苏梵以为父母至少会在港岛待上一两日,哪曾想今日抵港,今日就要离港。
“你妈明天有个不能推的会。”苏崇礼言简意赅。
那场会本来应该在今天开,叶繁君把它往后推一天,就是专门飞来港岛接女儿回家。
她最近心脏不舒服,担心是母女连心,苏梵出事的征兆,总提心吊胆。
苏梵顿时心里一酸,抱紧母亲的胳膊:“妈,你今天真威风,你简直是我的英雌!”
叶繁君轻轻摸她的脸:“少来这套,你小时候每次甜言蜜语都是这个开场白。”
“我每次都是真心的啊。”
苏梵枕着叶繁君的肩膀,拖着尾音,带着点儿撒娇和怅然:“我还没跟小姨和阿文好好告别呢。阿文那盆薄荷还等着我当首席股东,我一走,他肯定要说我卷款跑路。”
“阿文放假也能去京城。”叶繁君说,“到时候你们天天见面,别嫌烦就行。”
“现在去见你小姨他们,等下有得你告别。”苏崇礼也顶着万年古板扑克脸道。
倘若是换做以前的苏梵,一定会用她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跟父母涎皮赖脸地耍滑,直至达成滞留几天的目的为止。
但苏梵今日听话得让叶繁君心神不宁。
叶繁君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苏梵正闭着眼靠在她肩上,纤长卷翘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神色看似如常。
叶繁君抬头,与苏崇礼交换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女儿不对劲。
车队抵达梁公馆。
站岗的门卫和车队确认身份,随后放行。
提前得知叶繁君和苏崇礼来港,叶静仪和梁仲平都在百忙之中留了时间出来。
下车时,叶静仪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身后站着梁仲平和梁霄文。
“Vanya,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梁霄文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叶繁君和苏崇礼,立刻收起兴高采烈的表情,规规矩矩地站好,“姨母好,姨丈好。”
叶繁君看着清俊瘦高的少年:“阿文比上次见长高了不少。”
梁霄文眼睛璨亮,得意洋洋。
苏崇礼不紧不慢地扫他一眼:“是长高了。但太瘦了,一看就不肯好好吃饭。”
梁霄文的脸瞬间垮下来,苏梵不厚道地笑出声,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叶静仪走上前,和叶繁君拥抱了一下。姐妹俩一个疏冷高傲,一个温婉沉静,站在一起如出一辙的贵气。
叶繁君松开妹妹,视线看向门廊下的梁仲平,微微颔首。
“饭局顺利?”叶静仪问。
“顺利。”叶繁君答得风轻云淡,“傅家没说什么。苏家让了些利,他们收得也不亏。”
叶静仪早就知道退婚会顺利,没多问。
苏家给出足够的利益作为补偿,傅家就不会在面子上过不去。
其实以苏家和梁家的地位,就算不给补偿,傅家碍于情面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名利场上你来我往,不给补偿,倒显得苏家仗势欺人。
“崇礼兄,繁君,一路辛苦。”梁仲平从门廊下走出来,语调过分温和。
苏崇礼和他握手:“仲平兄看起来气色不错,最近政务不忙?”
“再忙也要回来给盏盏饯行。”梁仲平收回手,唇角浮起老练的笑容,“倒是崇礼兄,从京城飞过来就马不停蹄上谈判桌,辛苦了。”
“我是来接女儿。”苏崇礼纠正他,“顺便退婚。”
“哦,顺便。”
梁仲平点了点头,稳重温沉的声调洇着揶揄,“能把联姻退得这么举重若轻,不愧是苏董。当年你追繁君的时候要是也这么有效率,也不至于追了三年才追到。”
叶繁君慢悠悠地看了梁仲平一眼,眼眸浮现‘你今天话很多’的淡漠。
放眼全港岛,敢用这种眼神看梁仲平的人屈指可数。叶繁君是其中之一。
叶静仪适时出声,音色温婉柔和:“别在门口站着,进去说。”
苏崇礼和梁仲平在外面都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但每次碰面不出三句话就会变成互损的老友。
苏梵回回都觉得稀奇。
明明她妈妈和小姨关系这么好,怎么爸爸和姨夫老是不对付呢?
叶繁君叶静仪和苏崇礼梁仲平在主厅落座叙着旧,佣人端来刚沏好的凤凰单丛,茶香袅袅盘旋。
苏梵上楼和佣人收拾行李。
熔金的落日寂寞地铺在阳台上,夕阳跟苏梵失明住院那天一样热烈,带着太阳最后的余温,天际滚着瑰丽火烧云,将整座城市衬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苏梵站在窗前望着落日余晖出神。
佣人拉开抽屉,取出最里面的深蓝色丝绒方盒,转身问她:
“小姐,这个要带吗?”
苏梵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复明那日和周津赫闹掰,她当时气愤地想摘下它扔进马桶,让水流把它冲到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地方。
可最后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扔,还把它带回了家。
曾经男人问她要戒指作礼物,让她戴戒指,并帮她戴上戒指的种种霎时涌上心头。
盯着‘遗失’许久的戒指,苏梵手指蜷缩了一下,心脏猛地抽痛,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忍住眼眶里那股难以遏制的酸涩,将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
收拾完行李。
下楼。
一楼正厅里,叶繁君和叶静仪不知聊到了什么趣事,姐妹俩相视一笑。
梁仲平和苏崇礼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说着关于某项跨区域政策的话题。
梁霄文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茶壶里的茶叶片数,看到苏梵,起身欲开口。
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茶几边缘那只青瓷茶壶,滚烫的茶水猝不及防砸在地面,‘砰’一声巨响,青瓷茶壶顷刻间四分五裂。
撕心裂肺的破碎声在客厅里炸开,令人肝胆俱颤。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苏梵胸口。
她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片和漫延开来的茶水,忽然觉得自己心底某个匣口也打开了,满涨浓郁的情绪洪水一样决堤而出。
叶静仪正要吩咐佣人过来清理,抬眼,却瞧见苏梵迫不及待地朝门口走去。
“盏盏,你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