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哥拖着两道软塌塌的身躯,直接扔进了后院地窖。
沉重的木板盖子砸落,铁锁扣死。
瘦猴拿麻布擦干净地上的血渍,快步走回大堂。
周经理两条腿直打晃,一把扶住了柜台边缘。
“林老板,这可是要杀人放火啊!”
周经理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要是点着了,整条街都得烧成灰!”
贺擎野把剔骨刀拍在桌面上,刀锋切入桌面半寸。
周经理身子一缩,指着门外。
“咱们得去公社保卫科,找赵科长带民兵过来!”
“去县公安局也成,让官家出面抓人啊!”
贺擎野抬手按住刀柄,侧头看向街面。
“不能报官。”
周经理急得直跺脚。
“为什么不能报官?”
“他们手里有土铳,子时一刻就要动手了啊!”
贺擎野单手拔出剔骨刀,在粗布袖口上蹭了蹭。
“刀疤脸开着吉普车,就在城南路口守着。”
“穿制服的人只要一动,那条毒蛇掉头就跑。”
周经理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那……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被烧?”
林阮解下腰间的围裙,扔在算盘旁。
“谁说我们要干等着?”
她迈开步子,径直穿过大堂走向后楼木梯。
木梯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贺擎野拎着短刀,长腿迈开,紧紧跟在后头。
二楼临街的露台推开一道木窗,白毛风打在脸上生疼。
屋瓦上积了半尺厚的白雪,寒气直往领口里钻。
林阮探出半个身子,抓起露台扶手上一把碎雪。
她扬手将碎雪抛向半空。
细碎的雪沫没有落地,打着旋儿往西南方向疾卷。
“偏北风,风力四级往上走。”
林阮拍了拍掌心的残雪,目光扫向黑黢黢的屋顶。
“今冬连着大半个月没化冻,空气干得跟柴禾一样。”
贺擎野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灌进来的风。
“这楼是早年间的纯木梁架,柱子全是老松木。”
林阮指了指斜对面的几家杂货铺。
“松木油性大,真要烧起来,泼水根本压不住。”
贺擎野眯起眼睛,望向长街两头的深巷。
“前头临街,后头通着死胡同。”
林阮探头量了量后院高墙与隔壁院落的空档。
“后院堆着三口大水缸,离西边的民宅隔着六丈宽的空场。”
她收回视线,反手合紧木窗。
“只要火头锁在前堂,隔壁民居就烧不着。”
贺擎野转头看着她。
“你心里有谱了?”
“既然他们想烧,那就给他们留个空壳子烧。”
林阮踩着台阶往下走,步子又快又稳。
贺擎野跨过三级木阶,落后她半步。
两人重新回到大堂,周经理正缩在炭盆边抹泪。
林阮停在柜台前,食指叩击账本。
“周经理,别哭了。”
周经理抬起通红的眼皮,满脸绝望。
“林老板,您拿个主意吧,我听您的。”
“两个时辰之内,把店里的东西全部搬空。”
周经理愣了半晌,以为自己听岔了。
“搬……搬空?”
“前厅的桌椅板凳,后厨的锅碗瓢盆。”
林阮拉开抽屉,抓出厚厚一叠进货票据与现钞。
“最要紧的是银钱、账本,还有那几百斤药材和生肉。”
“连一根葱都别给他们留下。”
周经理心口一阵抽疼,指着刚刷好的红漆门板。
“这可是咱们刚花大价钱盘下来的门面啊!”
“光是打这些榆木大八仙桌,就花了一百多块!”
“还有张书记免的那一年租金,全都搭在里头了!”
林阮眉心微沉,手掌重重拍在柜台上。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烧死在里头,要桌椅有什么用?”
周经理被拍得一哆嗦,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林阮把装着大团结的信封塞进贴身棉袄口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我和贺擎野活着,阮野私房菜换条街照样日进斗金!”
贺擎野唇角微扬,抬手按在她的发顶。
“说得好。”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注视着周经理。
“按老板娘说的办,立刻动起来。”
周经理咬了咬牙,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
“好!我听林老板的,搬!”
强哥抄起两根麻绳,从后院大步迈了进来。
“林老板,东西搬出来,往哪儿运?”
“大白天的街上全空着,大队人马挪东西太扎眼。”
贺擎野伸手入怀,掏出那枚刻着纹路的黑色铁牌。
“去后巷找赵拐子,让他把六辆带棉棚的马车全调过来。”
“所有车轮上全包两层旧棉被,走青石板路不准出声。”
强哥接过铁牌,用力捏在手心里。
“把东西拉去哪儿落脚?”
“城东老药铺的后院柴房。”
林阮接过话头,语速平稳。
“老掌柜欠咱们人情,那地方偏僻,院墙足有两丈高。”
“把钱匣子和贵重药材直接送进他家地窖。”
强哥把麻绳绑在腰间,重重抱拳。
“我现在就从后墙翻出去找赵拐子!”
“瘦猴,去后厨把运肉的板车推出来!”
瘦猴响亮地应了一声,撒腿往后院库房跑。
周经理也不再犹豫,挽起袖子开始卸大堂的窗帘。
贺擎野拉过一把条凳,坐在林阮身边。
“东西运走之后,你跟着马车一起去城东。”
林阮停下系包袱的动作,抬头看他。
“那你呢?”
“我留在前堂,给他们点个好戏。”
贺擎野伸手摸了摸腰后的短刀,骨节作响。
“刀疤脸要的是我的命,我不露面,他不会下死手。”
林阮抓起案板上的厚背砍刀,递到他手里。
“前门挂两盏灯笼,大堂留半截蜡烛。”
“把两具喝醉的假人摆在靠窗的桌上。”
贺擎野接过砍刀,指腹滑过锋利的刃口。
“让他们以为咱们还在喝酒数钱。”
“等他们把柴油全倒进前堂,点火的一瞬间……”
林阮目光落在门后那根粗壮的铁门闩上。
“后门一锁,前门用顶门杠卡死。”
“谁放火,谁就留在火里洗澡。”
贺擎野抬眼看着她,眼底满是狠戾。
“心够黑,我喜欢。”
林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把账本打成一个死结。
“少贫嘴,先把命保住再说。”
后巷传来一声低沉的马嘶,随后是车轮碾雪的闷响。
后门的木板被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强哥的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
“林老板,赵拐子把六辆大车全拉过来了!”
瘦猴扛着两袋冻猪肉,小跑着朝后门冲去。
周经理用麻布裹紧了铜火锅,快步跟在后头。
大堂墙壁上的老式机械挂钟发出沉闷的摆动声。
“当——”
厚重的铜摆晃过刻度,短针不偏不倚指向最顶端的九点。
距离子时,仅剩两个时辰。
长街上的狂风越刮越猛,卷起漫天的雪沫。
后院的大门彻底敞开,一队裹着厚棉布的车轮无声滑入夜色。
一场暗夜大搬家在风雪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