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理把公章收进铁盒,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林老板,后厨那些烂木架子,今儿就全拆了?”
林阮站在大堂中央,伸手敲了敲油腻的木柜台。
“拆,连同前面这堵挡光的隔断墙,全砸了。”
周经理有些肉疼地搓着手。
“这得花不少工钱,咱们账上可没剩几个子儿。”
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从柜台后扔了出来。
布袋砸在桌面,口子散开,露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贺擎野拉过一把条凳坐下,单手按住桌面。
“拿去买砖瓦灰浆,不够还有。”
周经理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贺兄弟,这钱哪来的?”
贺擎野撩了撩眼皮。
“赌场赔的医药费,干净钱,让你花就花。”
林阮走上前,把布袋系紧,塞到周经理手里。
“按我画的图纸找泥瓦匠,三天内必须完工。”
周经理连连点头,抱紧布袋往外跑。
三天时间,饭店大堂被彻底掏空。
黑乎乎的墙皮铲得干干净净,换成了整洁雪白的石灰面。
原本油腻破败的旧方桌全被拖走,换成了八张宽敞的原木大圆桌。
大门顶上的旧牌匾被摘了下来。
强哥踩在长梯上,手里攥着红布包着的实木新匾。
“林老板,正中间挂稳了没?”
林阮站在街边打量。
“往左挪三寸,平齐了再钉死。”
瘦猴在下面递铁钉,扯着嗓子念出上面的红漆大字。
“阮野私房菜……啧啧,这名字听着就气派!”
贺擎野站在门框边,擦拭着手里的算盘珠子。
“干你的活,少嘴碎。”
瘦猴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锤子递上梯子。
林阮推开后厨的帘子,几口新打的铜锅已经刷得发亮。
灶台上坐着两口半人高的大铁砂锅,正往外冒着滚滚白气。
强哥从梯子上跳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
“林老板,咱开业到底卖啥大菜?”
“外头那帮开馆子的都在看笑话,说您接了个烫手山芋。”
林阮揭开铁砂锅的木盖,热气扑面而来。
“寒冬腊月,自然是吃热腾腾的药膳火锅。”
瘦猴凑上前吸了吸鼻子。
“药膳?那玩意儿有一股子中药苦味,谁乐意掏钱吃?”
林阮拿起长柄木勺,在翻滚的高汤里轻轻搅动。
“药有君臣佐使,调配得当,只有肉香,没有药苦。”
锅底里,老母鸡和敲碎的牛腿骨已经熬了整整四个时辰。
当归、黄芪、枸杞与红枣被棉布袋紧紧扎着,浮在高汤边缘。
骨髓的油润彻底融进浓白汤汁,散发出一阵醇厚温润的香气。
林阮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整齐码在青花瓷盘里。
“强哥,把门口那两口大铜炉的火生起来。”
强哥吸了吸口水,拔腿就往外跑。
“好嘞,这就点炭!”
腊月里的县城主街,寒风刮得树枝乱晃。
行人缩着脖子,把双手死死揣在棉袄袖筒里。
一阵浓郁至极的肉香,顺着饭店的大门直冲长街。
这股香气温厚霸道,钻进鼻腔,引得路人肚子里的馋虫乱叫。
原本缩头赶路的路人停下脚步,齐刷刷转头看向饭店门头。
“这是啥味?怎么闻着浑身发暖?”
一个戴皮帽子的中年人吸着鼻子走过来。
瘦猴扯开嗓门,在大门台阶上吆喝开来。
“阮野私房菜开业头一天,独家滋补药膳铜锅!”
“先喝原汤再涮肉,驱寒保暖,强筋健骨!”
中年人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
“这汤里真放了药材?吃着不苦?”
林阮端着一碗清亮的高汤走出门,递到中年人面前。
“您先尝一口,要是尝出一丁点苦味,分文不取。”
中年人接过白瓷小碗,低头抿了一口。
浓香瞬间在舌尖炸开,鲜甜醇厚,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原本被冻得发麻的四肢,竟然泛起一层细密的暖意。
中年人直接将整碗汤喝干,把碗往桌上一放。
“给我占个靠窗的座,来一锅汤,再切两盘羊肉!”
瘦猴满脸是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得嘞!一号桌贵客一位,里边请!”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立刻围拢过来。
“给我也来一桌!”
“老李,赶紧进去占座,外头冷死了!”
不到半个钟头,大堂里的八张圆桌全被坐满。
外头没抢到座位的食客不肯走,挤在走廊里排起长队。
黄铜火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乳白色的药膳高汤咕嘟咕嘟翻滚。
食客们夹起粉红的肉片往滚汤里一涮,变色即捞。
蘸上林阮特调的花生芝麻酱,一口塞进嘴里。
“香!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嫩的肉!”
“喝完这碗汤,我这后背全是热汗,棉袄都穿不住了!”
大堂里热气升腾,食客们吃得面红耳赤,纷纷脱下厚棉袄。
街角拐弯处,两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悄悄摸了过来。
“掌柜的让咱们来探底,看看这小娘们到底弄什么鬼。”
两人挤进饭店大门,要了一小锅边角料汤底。
矮个汉子舀了一勺热汤,悄悄放进嘴里砸吧。
他的手猛地停住,勺子碰在铜锅边缘,发出脆响。
高个汉子连忙凑过去。
“怎么样?是不是弄虚作假放了香精?”
矮个汉子把勺子扔回锅里,整个人瘫在靠背椅上。
“完了,回去告诉掌柜,关门歇业吧。”
“这汤里连一丝膻味和药苦味都没有,咱们那几家老饭馆,拿什么跟人家争?”
两人连肉都没涮,扔下一块钱,灰溜溜地挤出门去。
饭店的生意从晌午一直火爆到黄昏。
门外的队伍不仅没短,反而越排越长。
“掌柜的,后厨的羊肉全切完了!”
强哥端着空盆跑进后厨,满头大汗。
林阮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手上动作不停。
“把备用的牛里脊拿出来,继续切,厚度必须均匀。”
“瘦猴,去地窖把洗好的白菜和冻豆腐全搬上来!”
瘦猴在外面大声应着,脚步声踩得楼梯咚咚作响。
大堂前台,算盘珠子被打得噼啪乱响。
贺擎野面无表情地坐在高脚凳上,左手拨弄算盘,右手收钱。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挽到手肘,右臂结实的肌肉线条毕露。
腰间那柄用旧布包裹的剔骨刀,就大咧咧搁在钱匣子旁边。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酒鬼摇摇晃晃走过来。
“算账!老子多抓了一把蒜,凭啥算我两分钱?”
酒鬼伸手就要往钱匣子里抓。
贺擎野连头都没抬,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酒鬼的手腕。
手腕骨节发出一声轻响,酒鬼疼得嗷的一声跪在地上。
“饭钱三块两毛,少一分,卸你一只手。”
贺擎野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酒鬼的酒劲瞬间醒了大半,看着桌上的刀柄,浑身发抖。
他赶紧掏出四张毛票扔在桌上。
“给,我给!好汉饶命!”
贺擎野松开手,把钱扫进匣子里。
“滚。”
酒鬼连滚带爬冲出大门,连掉在地上的棉帽子都没敢捡。
大堂里几个想浑水摸鱼的食客见状,立刻老老实实掏钱结账。
夜色渐深,街上的寒风呼啸而过。
大堂的木门终于合上,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屋里的炭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炉微弱的红光。
林阮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整个人趴在八仙桌上不想动弹。
周经理和强哥把沉甸甸的木钱匣子抬到桌上。
“哗啦——”
满满一匣子的钞票和硬币全倒在桌面上。
大团结、五元、两元、毛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经理激动得手指头直打颤。
“林老板,我刚才粗略盘了一遍,除掉本钱,净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都在发抖。
“三百二十块!整整三百二十块啊!”
强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得合不拢嘴。
“一天抵得上国营饭店过去两个月的营业额!”
林阮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钱票。
她伸手抓了一把大团结,在指尖捻了捻。
“周经理,拿出二十块,给伙计们分了当辛苦费。”
周经理连连摆手。
“这怎么使得,大伙儿都领着死工资呢。”
林阮把钱推过去。
“跟着我干,只要饭店赚钱,人人有份。”
强哥和瘦猴欢呼一声,接过分到手里的毛票,咧着嘴直乐。
周经理带着两个伙计,欢天喜地去后院收拾残局。
大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阮趴在桌面上,眼皮沉沉地往下掉。
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踩在青砖地面上,稳健有力。
贺擎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补汤走过来。
他将白瓷小碗放在林阮面前,抬手碰了碰她微红的脸颊。
“财迷,喝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