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端起那只白瓷碗,吹散浮在汤面上的热气。
骨汤混着黄芪与当归的甜香,顺着喉管滑进肚子里。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贺擎野拉过一把木凳坐下,伸手把桌上的账本翻开。
煤油灯芯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
“这三天一共赚了多少?”
林阮放下空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除去租金预留和肉料本钱,净利八百九十块。”
贺擎野右手拨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算上赌场拿回来的那些,手头活钱过两千了。”
“在厂子干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林阮把一沓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钱放在柜子里就是死物,必须花出去。”
“你想怎么折腾?”
贺擎野停下拨算盘的手,抬手揉了揉右肩。
“今天肉联组又开始推诿扯皮了。”
林阮合上账本,食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
“他们嫌咱们要货太多,压了门市的配额。”
“那个姓孙的组长,昨天还冲周经理甩脸子。”
贺擎野随手把算盘推到一旁。
“明天我去肉联厂找他谈。”
“用不着你去动刀动枪。”
林阮拉开抽屉,拿出四个装满大团结的牛皮纸信封。
“咱们自己建收货的路子。”
前门帘子被掀开,强哥搓着冻红的双手跑了进来。
“林老板,外头可真冷,您找我?”
“坐下说话。”
林阮把两个信封推到强哥面前。
“这是四百块本钱,你明天天不亮就带两个弟兄下乡。”
强哥看着厚实的信封,咽了一口唾沫。
“林老板,下乡收啥?”
“收黑猪、土鸡,还有各家地窖里的冬笋和鲜蘑菇。”
“只要品相好,按供销社原价上浮一分钱全包。”
“咱们现钱现结,跟各大队的支书签供货底单。”
强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法子绝了,乡下老乡正愁粮食换不来现钱呢!”
“但路途远,路上要是有人眼红截货怎么办?”
贺擎野从腰间摸出一块铁牌,扔在强哥脚边。
“拿这个去城西找赵拐子。”
“他手底下有六辆带棚的大马车,全借过来用。”
强哥捡起铁牌,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浮灰。
“贺哥,赵拐子不是彪哥以前的拜把兄弟吗?”
“昨天下午我找过他了。”
贺擎野动了动右臂,衣料下紧绷的筋肉线条分明。
“他现在听我的。”
强哥把信封揣进怀里,重重拍了拍棉袄。
“得嘞,明天天亮前,第一批肥猪肉准时拉到后厨!”
“去吧,路上慢点。”
林阮看着强哥跑出门,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把赵拐子收服的?”
“彪哥进去了,底下几十号混混总得吃饭。”
贺擎野拿起茶壶,给她倒了半碗热茶。
“与其让他们在街上乱窜,不如收拢过来帮忙看店运货。”
“你让他们去摸消息了?”
“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县招待所,都安排了人帮忙留意消息。”
贺擎野解开胸前两颗纽扣,露出结实的右肩。
林阮凑过去,伸手揭开贴在皮肤上的草药纱布。
原本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如今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新长出来的皮肉平整光滑,连一丝红肿都没有。
“伤口彻底长好了。”
林阮指尖轻轻按了按那道疤痕。
“疼不疼?”
贺擎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你熬的药膳很管用。”
“管用也不能由着你胡来。”
林阮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现在县城里到处都是咱们的人,没人能动你。”
“别说大话,京城二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贺擎野松开手,把衣领重新系好。
“来一个,我杀一个。”
“先顾好眼前的生意再说。”
林阮站起身,端着空碗走向后厨。
翌日清晨,浓雾笼罩着县城主街。
饭馆门板刚卸下一半,门外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三辆套着厚棉被的大马车停在后门,车厢里装满了鲜肉与活禽。
强哥满头大汗地指挥伙计卸货。
“动作都轻点,这可都是后山刚抓来的溜达鸡!”
瘦猴挑着两筐带着泥土的鲜冬笋,快步跑进后厨。
“林老板,这笋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林阮挽起衣袖,手起刀落,将冬笋切成齐整的薄片。
滚水焯过,下入吊了整夜的浓白骨汤。
大堂里的铜锅咕嘟翻滚,浓郁的鲜香顺着门缝散了出去。
正午时分,大堂里座无虚席。
角落靠窗的桌子上,坐着三个身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服务员,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
为首的胖男人大声嚷嚷,手指在木桌上敲得震天响。
周经理连忙小跑着迎上去。
“几位同志,菜不合胃口?”
“什么合不合胃口,这铜锅汤底太鲜了!”
胖男人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我们是从省城第二机械厂过来的供销科干事。”
“听说你们这儿有正宗的药膳锅,特意坐早班车赶来的。”
林阮擦干净双手,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几位领导吃得还习惯?”
胖男人看到林阮,整个人愣在当场。
“哎哟,没想到老板这么年轻漂亮!”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朝林阮的手腕摸去。
“林老板,去我们省城开分店吧,资金场地全包在我身上!”
手掌还没碰到林阮的衣袖。
一把冰冷的剔骨刀毫无征兆地剁在桌板上。
“夺!”
刀刃深入实木三寸,剧烈颤动。
胖男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距离刀锋不到半寸。
贺擎野高大的身躯挡在林阮身前,右手还按在刀柄上。
整间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屏住呼吸看向角落。
胖男人脸色瞬间从通红变成煞白,冷汗顺着下巴淌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
“说话就说话,手放老实点。”
贺擎野单手拔出剔骨刀,在手背上随意转了个刀花。
“再往前伸一寸,这只手就别带回省城了。”
胖男人的同伴赶紧站起来,拉着胖男人的胳膊往后退。
“误会,误会!我们就是想谈笔生意!”
同伴从公文包里掏出三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结账!不用找了!”
三个人连大衣都没扣好,抱头鼠窜冲出饭馆大门。
大堂里的食客低头继续吃肉,没人敢再多看柜台一眼。
林阮站在贺擎野身后,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后背。
“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贺擎野把剔骨刀插回后腰的皮套里。
“那种人不老实,该吓。”
“人家好歹是省城来的采购干事。”
林阮走到柜台后,拿起毛笔在账本上记下一笔。
“省城来的人越来越多,说明咱们的招牌打出去了。”
“以后这种谈生意的,我替你出面。”
贺擎野靠在柜台边,高大的阴影完全将林阮笼罩。
“你只管后厨和收钱,外面的事我来挡。”
林阮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毛笔递过去。
“少废话,过来帮我把今天的进货单抄一遍。”
贺擎野接过笔,笨拙却认真地在纸上勾画。
门外的雪越下越大,地面很快积起厚厚一层白毯。
街道尽头的供销社已经早早关了门。
“阮野私房菜”的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
饭馆里的欢声笑语穿透风雪,飘向寂静的长街。
林阮看着满堂食客,又看了看身侧专注抄写账单的高大男人。
独立的食材源头握在手里。
底层的消息暗线铺在城中。
每天源源不断流进匣子里的真金白银,成了最坚固的甲胄。
现在的他们,已经不再是任由京城权贵随意碾死的蝼蚁。
狂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县城的低矮瓦房。
穿过主街,越过结冰的护城河,一路刮向公社荒凉的岔路口。
大雪纷飞,视线模糊。
一辆墨绿色的套牌吉普车缓缓停在公社界碑旁的泥坑里。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随后熄火。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一道缝隙,寒风立刻卷着雪花灌入车厢。
一只粗糙发黑的手掌伸出窗外,弹飞了烧到尽头的烟头。
车窗完全摇下。
露出一张布满狰狞刀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