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依旧在下。
死胡同里只剩下雨水砸在青砖上的声音。
林阮丢掉手里的黑伞。
黑色的伞骨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她上前一步,双手架住贺擎野的左臂。
男人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瞬间压在她的肩膀上。
贺擎野的体温烫得吓人,隔着湿透的衣服传到林阮身上。
林阮咬着牙,拖着微跛的左脚,半搂半扛地撑住他。
“我能走。”贺擎野嗓音嘶哑,试图抽回手臂。
“闭嘴!”林阮没好气地打断他。
她双手死死扣住他结实的手臂,手上加重了力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流进脖子里。
林阮绕开主街,专挑没有路灯的暗巷走。
一路上,贺擎野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温热的血水顺着他的手臂滑落,沾在林阮的粗布褂子上。
推开饭馆后院正房的木门,林阮将贺擎野扶到床边坐下。
她转身走到桌前,划了根火柴。
微弱的火星亮起,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房间里荡开,驱散了一室的黑暗。
林阮快步走到脸盆架前。
她拿起暖瓶,往搪瓷盆里兑了大半盆温水。
端着水盆回到床边,林阮把毛巾浸入水中。
贺擎野低着头坐在床沿。
那件黑色的雨衣已经被撕成了破布条。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林阮伸手去解他雨衣的扣子。
“我自己来。”贺擎野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试图挡住她的动作。
林阮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背。
“你那只手是想留着切菜还是杀人?”林阮瞪了他一眼。
她动作麻利地剥下那件破烂的雨衣。
雨衣被随手扔在墙角的地上。
里面的粗布背心已经和血肉完全黏连在一起。
林阮拿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背心的边缘剪开。
布料被一点点剥离皮肉。
贺擎野精壮的上半身彻底暴露在煤油灯下。
宽阔的背脊和结实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新旧伤疤。
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肩那处贯穿伤。
伤口已经彻底崩裂,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水不断往外涌。
林阮眼眶微红。
她觉得鼻子发酸,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情绪。
她把毛巾拧干,凑近他的肩膀。
“忍着点。”林阮拿着温热的毛巾,动作极轻柔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温水碰到翻卷的皮肉,贺擎野的背部肌肉本能地紧绷。
他咬紧后槽牙,硬是一声没吭。
林阮一点点清理干净血迹。
她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瓷瓶。
这是她花八百块封口费时,从老掌柜那里高价买来的祖传金创药。
林阮拔开红布塞子。
她将细腻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强烈的刺激感传来。
贺擎野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林阮的侧脸上。
女孩微低着头,睫毛轻颤。
她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贺擎野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着她沾着泥水的脸颊,内心那道高高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
“你刚才在胡同里,怎么知道我爷爷胃寒的?”贺擎野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阮拿着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一圈一圈地帮他缠绕纱布。
“我不仅知道他胃寒。”林阮在纱布末端打了个结,语气十分平静。
“我还知道你不是什么逃兵。”
贺擎野苦笑一声。
“我是京城贺家的人。”他看着跳动的煤油灯火苗,语速很慢。
“我父亲是贺家长子,早年执行任务牺牲了。”
贺擎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凸起。
“我父亲走后,二房的继母掌了权。”
“她怕我留在京城,挡了她亲生儿子的路。”
贺擎野转过头,看着林阮的眼睛。
“他们连夜把我发配到大西北的矿区。”
林阮端起那盆被染红的血水,走到门外。
冷风夹杂着雨丝扑在脸上。
她看着地上的泥水,脑子里快速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苏红梅的举报,保卫科的搜查,京城杀手的逼近。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冲着贺擎野的命来的。
她倒掉血水,拿着空盆走回屋里。
脸盆架上的铁皮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你是从农场逃出来的?”林阮拉过一张长条板凳,坐在床边。
“农场里有二房安排的杀手。”贺擎野指着左侧腹部一道长长的刀疤。
“这刀差半寸就捅穿了我的脾脏。”
“那天夜里,他们买通了看守,想在猪圈里把我做掉。”
贺擎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拼死夺了他们的枪,杀出一条血路。”
“一路扒火车、躲搜查,逃到了这个公社。”
他指着放在桌上的那把剔骨刀。
“这把刀,跟着我砍翻了三个黑市地痞,才抢到一张假介绍信。”
“我混进知青队伍,本来只想借着下乡的名义躲一阵子。”
贺擎野直勾勾地盯着林阮。
“我没想连累你。”
“二房的人知道我还活着,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随时会派更高级别的暗桩过来。”
贺擎野抬起左手,指着自己满身的伤痕。
“我就是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跟在我身边,随时会挨枪子。”
他看着林阮那张白净的脸,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贺擎野伸出左手,抵在林阮的肩膀上。
他用力推了她一把。
“离我远点。”贺擎野偏过头,不去看她的脸。
“京城的水太深,你一个乡下知青斗不过他们。”
“你那点做饭的手艺,在真枪实弹面前狗屁不是。”
贺擎野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
他想逼她走。
“拿着你饭馆赚的钱,去省城找个安稳的地方躲起来。”
“别被卷进这烂摊子里。”
林阮稳坐在板凳上,纹丝不动。
她看着男人固执的侧脸,气极反笑。
“你让我走?”林阮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饭馆开得好好的,凭什么给你让路?”
她猛地站起身。
林阮一把抓住贺擎野抵在她肩上的左手。
她用力一甩,直接将他的手甩开。
林阮倾身向前,双手重重按在贺擎野没受伤的左肩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是谁?”林阮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火药味。
贺擎野错愕地转过头。
“你以为你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就是对我好?”
林阮抓起桌上的白瓷瓶。
她倒出最后一点金创药,毫不客气地将药粉狠狠撒在贺擎野右肩的边缘伤口上。
“嘶——”贺擎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身体往后缩去。
林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疼就受着!”林阮凑近他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你这条命是我拿金创药救回来的。”
“你吃我的,住我的,连你身上穿的破背心都是我缝的。”
林阮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霸道。
“想赶我走?”
“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直视着男人错愕的眼睛,一字一顿。
“管你什么大院太子爷!”
“到了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