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
她拿起剪刀,把多余的纱布剪断。
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林阮拿过酒精棉球,一点点擦拭着边缘的血污。
“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贺擎野咬着后槽牙。
“不疼。”
“死鸭子嘴硬。”
林阮把剪刀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
“把所有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让我去省城躲着?”
“我告诉你,这饭馆是我的心血。”
“我好不容易拿到省里颁发的特级个体户牌匾。”
“凭什么因为你家那些破事,我就得灰溜溜地逃跑?”
贺擎野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那套在枪林弹雨里练出来的冷硬防线,被她几句粗话砸得粉碎。
伤口的剧痛都被这番话冲淡了。
林阮扯过一块干净的干毛巾,胡乱擦着手上的血迹。
“你们京城大院里的那些勾心斗角,我光是听着都嫌累。”
“今天防着这个,明天算计那个。”
“吃个饭都要在心里绕上十八个弯。”
“连喝口水都得提防别人下药。”
林阮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溅起几滴粉红色的水花。
“有这闲工夫,多切几十斤土豆丝不好吗?”
“多卤两锅肉赚点钱不香吗?”
“那个什么二房继母,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买通看守,往猪圈里派杀手,还往档案里塞假文件。”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简直上不了台面。”
“还不如菜市场为了两分钱跟人扯头发的胖大妈来得痛快!”
“胖大妈好歹是当面锣对面鼓地骂街。”
“你们大院里的人,只会躲在背后放冷箭。”
贺擎野静静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吐槽,眉头的结一点点解开。
“她不仅心眼小,还很贪。”
贺擎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她想把我父亲留下的那些老部下,全都换成她自己的人。”
“她怕我回去抢了她儿子的位置。”
林阮冷哼一声。
“贪心不足蛇吞象。”
“她也不怕撑死。”
林阮把桌上的药瓶收进抽屉里,用力推上抽屉。
“她以为把你弄到大西北,就能一手遮天了?”
“做梦!”
“等咱们把老爷子的病治好,看她还怎么蹦跶。”
贺擎野苦笑。
“京城的水太深,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二房在那边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很深。”
“她手里掌握着不少人脉和资源。”
林阮转过身,双手撑在床沿上。
“根基深怎么了?”
“只要铲子挥得好,没有挖不倒的墙角。”
“再说了,她那些人脉能当饭吃吗?”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贺擎野的下巴。
手指稍稍用力,逼迫男人抬起头直视她。
林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都给我忘掉。”
“你现在不是什么京城贺少。”
“更不是什么劳改农场跑出来的逃犯。”
“你是我林阮的专属帮厨。”
贺擎野被迫仰着头,视线落在她被泥水弄脏的脸颊上。
“帮厨?”
“对,专属的。”
林阮大拇指摩挲着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每天的任务就是给我劈柴烧火,切菜洗碗。”
“饭馆里的重活累活全包。”
“早上五点起来生火,晚上十点负责锁门。”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也不许去。”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贺擎野喉结上下滚动。
“我吃得多。”
“一顿能吃五大碗米饭。”
“我养得起!”
林阮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饭馆里别的没有,管够的米饭和肉还是有的。”
“我只会惹麻烦。”
“我专治各种麻烦!”
“二房随时会派更厉害的杀手过来。”
“来一个我拿热油泼一个,来两个我用菜刀砍一双!”
“我连死牛案都能翻盘,还怕几个躲躲藏藏的杀手?”
林阮松开他的下巴,拍了拍他的左脸。
“只要你还在我的饭馆里,就是我的人。”
“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寒毛。”
贺擎野呼吸变得粗重。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泥水却张牙舞爪的女人。
左臂用力一伸,一把揽住她的腰。
手臂肌肉瞬间收紧,直接将她整个人勒进怀里。
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林阮猝不及防,直接撞进他温热结实的胸膛。
她鼻尖撞在他锁骨上,疼得直咧嘴。
“你发什么疯!”
林阮双手抵在他的胸口,试图推开一点距离。
“别碰着你右边的伤口!”
贺擎野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
“别动。”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让我抱一会。”
“就一小会。”
林阮停止了挣扎。
她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耳边传来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像擂鼓一样。
窗外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屋檐上的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滴答。
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厚重的云层散开。
第一缕月光透过木格窗户的缝隙,斜斜地洒进屋里。
银白色的光晕笼罩在两人身上。
狭小的房间里,气氛变得极其暧昧。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林阮听着他的心跳,语气软了下来。
“你爷爷的胃寒,有救。”
贺擎野抱着她的手臂停顿了一下。
“你真的懂治病?”
“我不懂治病,但我懂做菜。”
林阮抬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口。
“老掌柜那张偏方,确实是好东西。”
“但光靠吃药不行,还得靠食补。”
“是药三分毒,老爷子那么大岁数了,胃黏膜早就薄得像纸一样。”
“直接灌猛药,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贺擎野低头看着她。
“那怎么办?”
“药补不如食补。”
林阮自信地扬起下巴。
“这事儿我拿手。”
“老掌柜那张偏方里,肯定有几味极寒或者极热的猛药。”
“必须用温和的食材去中和药性。”
“比如用老母鸡吊高汤,撇去浮油,只留最清亮的汤底。”
“再配上猴头菇、山药这些养胃的食材。”
“把药材磨成粉,揉进面团里,做成药膳面。”
“这样老爷子吃下去,既尝不出苦味,又能把药效全部吸收。”
“等拿到偏方,我根据药理,给老爷子量身定制几道药膳。”
“把药材的精华融入到食材里。”
“用温和的方式一点点调理他的脾胃。”
“我用厨艺给他调理,保证让他舒舒坦坦地度过这个冬天。”
“只要老爷子身体硬朗了,二房那些牛鬼蛇神就翻不起浪花。”
“到时候,你的罪名自然有人替你洗刷。”
贺擎野听得入神。
他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见惯了军医开的那些苦涩的汤药。
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把治病和做菜结合得这么完美。
“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菜谱?”
贺擎野忍不住开口询问。
“多着呢。”
林阮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食材够,我能做出一桌满汉全席。”
“别说是治个胃寒,就算是调理陈年旧伤,我也不在话下。”
林阮伸手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肌。
“你身上这些伤,我也得给你好好补补。”
“明天我就去黑市找强哥,让他弄两根新鲜的牛棒骨回来。”
“给你熬一锅浓浓的骨头汤,好好补补你这流掉的血。”
贺擎野抓住她作乱的手指。
“牛骨汤很贵。”
“我说了,我养得起你。”
林阮反握住他的手。
“你现在可是我的头号员工,身体垮了谁给我干活?”
贺擎野低下头。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鼻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独特的烟火气。
混杂着葱花、油烟和淡淡的皂角香。
这是他这半年来,闻过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好。”
贺擎野闭上眼睛,沉声答应。
“我的命,以后就交给你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什么大院太子爷,什么乡下女知青。
现在只有饭馆老板和她的专属帮厨。
他不再是那个独自在黑夜里舔舐伤口的孤狼。
她给了他一个可以停靠的避风港。
两人静静地抱了很久。
贺擎野稍稍松开手臂,拉开一点距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林阮的右手上。
那只原本白皙的手,此刻缠着厚厚的纱布。
纱布上还透着点点血迹。
这是白天为了护着他,揪苏红梅耳朵时崩裂的伤口。
贺擎野抬起粗糙的左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受伤的右手背。
他盯着那团血迹,咬牙切齿。
“谁敢动你,我让他死无全尸。”
林阮反手握住他宽大的手掌。
“行了,别在这放狠话了。”
“赶紧躺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备菜呢。”
她推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躺在床上。
贺擎野顺从地躺下,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夜色深沉,小饭馆的后院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