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一个半月。往常从暗夜城到雄鹰岭,日夜兼程只需半个月。但入冬后,道路被积雪覆盖,车轮常常陷进雪坑,士兵们不得不一边铲雪一边行军。莉莉丝将一万预备军分成三批,分批推进,自己带着先头部队走在最前面。
出发前,莉莉丝将“驿站”的路线图交给了先遣队的统领。三个秘密落脚点沿着南下路线依次分布。第一个在暗夜城以南两百里的林间驿站,第二个在进入南境丘陵地带的山谷农庄,第三个在雄鹰岭以北五十里的边境村落。每个落脚点都备有新鲜马匹、干粮和取暖的炭火,由维拉家族的亲信经营,每隔半月更新一次物资。
“殿下,为什么不直接以镇族长公主的身份去?”艾薇儿在马车里问。
莉莉丝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因为前线将领不会听一个孩子的命令。如果我是‘镇族长公主’,他们要么把我供起来,要么阳奉阴违。但‘暗使’不同,那是父皇的特使,代表皇命,却又不直接指挥。我需要的是观察和学习,不是发号施令。”
艾薇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况且,哥哥在前线打了快两年,威望正盛。我若以公主身份出现,会让军中出现两个中心。这不是父皇想看到的。”莉莉丝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芒:“我这次来,不是来抢功的,是来破局的。”
艾薇儿没有追问“破局”是什么意思。但她注意到,公主说这两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殿下,前面就是‘驿站’了。”菲奥娜骑马走到马车旁,声音被风雪吹散。
莉莉丝掀开车帘,看到路边一处不起眼的农庄。烟囱冒着炊烟,院中拴着几匹马。这是第二个落脚点。她下令全军在此休整半日,换马、补充粮草、烤火取暖。士兵们疲惫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轻松。
“这个‘驿站’设得妙。”卡蜜一边啃着热饼一边说,“否则这么冷的天,人和马都扛不住。”
莉莉丝没有接话。她端着热汤,望着南方的天际,还有最后五百里。如果没有这三个驿站,这一万预备军至少要走上两个月,而且会冻死冻伤不少人。如今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走完了大半路程,还能保持七成战力。她放下汤碗,继续赶路。
大雪封山之前,莉莉丝的先头部队终于赶到了雄鹰岭北侧的魔族大营。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战场特有的气息。莉莉丝掀开车帘,看到远处山脊上巍然屹立的雄鹰岭,城墙上的圣光符文已经暗淡了大半,但依然顽强地闪烁着。
“殿下,到了。”菲奥娜骑马走到马车旁,甲胄上结了一层薄冰。
莉莉丝走下车,银紫色的长发被寒风吹起。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雪和铁锈的味道,和四年前在迦南平原闻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却不是观摩。
暗影指挥官维达站在营帐门口,银黑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脸,暗红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缝隙看着走来的妹妹。他没有上前迎接,只是微微颔首。“殿下,大王子在前线指挥所等您。”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隐没在风雪之间。
莉莉丝目送他离开,随即由一名侍从引路,穿过几顶营帐,绕过一处堆放物资的空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来到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指挥所前。侍从撩开帐帘,她弯腰走了进去。
营帐中,维苏威站在沙盘前。他没有戴面具,紫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眼睛盯着沙盘上那座山脊要塞。他身上的战甲还沾着干涸的泥渍,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妹妹走进来,沉默了一瞬。“来了?”
“我来了。”莉莉丝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雄鹰岭的地形上,“伤亡多少?”
“一年半,折损近三万。”维苏威没有隐瞒,“人族也不好过,守军从三万打到现在不到一万。但他们的城墙还在,圣光符文虽然弱了,依然能挡住我们的投石机。”
莉莉丝伸出手,指着沙盘上东侧的那条牧羊人小径。“这里试过了?”
“试过。西格里斯带队,差点全军覆没。”维苏威看了她一眼,“人族的防御比我们想的更难啃。”
莉莉丝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像是在计算什么。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上战场。没有欢呼,没有仪式,只有营帐外呼啸的风雪和沙盘上冰冷的模型。她知道自己不是来指挥的,但她也知道,她必须找到那个所有人都没发现的破绽。
当晚,莉莉丝被安排在大营东侧的一处营帐中。五位贴身侍女住在相邻的帐中,艾拉与她同帐,这是莉莉丝的要求。
“艾拉,你睡那边。”莉莉丝指了指角落的行军床。
艾拉低着头,默默铺好被褥。她一路上都在观察莉莉丝,想从她身上找到带自己来前线的真正原因。但莉莉丝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战报、看地图、闭目养神。“殿下。”艾拉终于忍不住,“您为什么带我来?”
莉莉丝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你跟了我好几年,习惯了。”
艾拉不知道这个回答是真话还是敷衍,但此刻,她只能选择相信。
帐外,暗影指挥官维达站在风雪中,看着那顶亮着灯的营帐。他的面具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妹妹来了。贤者也来了。三个人,在雄鹰岭的风雪中,以一种微妙的方式重新集结。
一个半月后,雪停了。雄鹰岭的攻防还没有恢复,双方都在等开春。但营帐中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那天深夜,艾拉被一名暗影密探叫出了营帐。“艾拉姑娘,暗影指挥官请您移步。”
艾琳娜心中一沉。她跟着密探穿过营地,来到一处僻静的营帐。帐中,暗影指挥官维达背对着她,银黑色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坐。”他没有回头。
艾琳娜没有坐。“指挥官找我有何事?”
维达转身盯着她。“艾拉,或者说——艾琳娜。人族的贤者,潜伏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