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家时,周卓走在路上,不断回想着秦征说的那番话。
心想,就温明杳那软绵绵的力道,一巴掌扇下来,对他而言,就跟挠痒痒似的。
要不这次还是他先低个头算了。
这么想着,周卓就加快了脚步。
扫盲班设在在营房的大空屋里。
水泥墙上还刷着鲜红的标语,“白天练好本领,夜晚挑灯识字”,格外醒目。
许是周卓来的时间刚刚好。
他站在屋外的杨树下,循着那道熟悉的声音望去。
窗户正半敞着,清冽的晚风穿堂而过,吹得温明杳手边的书本轻轻翻了页。
她正站在黑板前,用半截粉笔写下一个大大的“军”字,朗声范读。
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就连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也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鲜活。
清冽的风掠过树梢,周卓听着细碎的沙沙声,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印象中的温明杳打骨子里就是淡漠的,疏离的,仿佛所有的热闹喧嚣都与她毫不相干。
偶尔,哭哭笑笑,看似灵动鲜活,实则全是装出来的。
清冷的眸望向那间昏黄的屋子,可这一刻,他能感觉出来,她笑得很真实。
一想到在他面前,她从不会笑得这么肆意明媚,周卓的心口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树下,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直到扫盲班的灯熄了,所有人都一一走了出来,脚步微动,刚要上前就看见……
温明杳身边还站了个人。
这人,周卓也恰好认识,是陆铭手下的一个班长,姓赵。
温明杳抱着书本正要离开,就见身旁的男同志一脸局促地摸了摸脑袋。
“小温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因为我一个人赶不上进度,导致咱们整个班的进度都比别的班慢了些。”
赵建华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小温老师教得很好,可自己就是个没底子的,大字都不识几个。
不管怎么赶,都比别人差了一大截。
看出他的难为情,温明杳笑了笑,“赵同志,不用在意那些。扫盲班的教学进度本来就是要根据每个学员的学习情况,灵活调整的。”
“如果只求赶进度,没把知识真正学进去,就真违背了扫盲的初衷。”
隔着喧嚷的人群,周卓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是单看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就觉得心里莫名有些不适。
他站在原地,盯着温明杳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忽然想起那句“迟早跟你离婚”,再也没了上前的勇气,转身就走。
赵建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温老师确实很有耐心,教学也很负责,这番劝导的话也十分在理。
但他也知道,扫盲班老师的工资向来是跟教学任务完成情况和战士们的脱盲比例直接挂钩。
他也得努努力,加把劲才行。
正想着,营房那边忽然吹响了就寝哨声,值班员高声喊话。
赵建华匆匆跟温明杳道了别就跑回了队里。
看着战士们排队有序回宿舍,温明杳也不敢再耽搁,
等回到家时,客厅的灯正亮着。
见周卓正坐在沙发上,温明杳也没有说话。
许是昨晚想通了的缘故,这一天下来,她也没再想起过周卓和叶菁菁。
温明杳心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来随军前,爷爷跟她透露了一嘴,说是沪市那边已经开始传出风声了。
当时,爷爷还一脸笃定地说,照这么下去,海城那边也会很开就有所动作。
估计不出一两年,她家就能摘掉资本家的帽子了。
到那时,她和周卓之间应该就真的了断了。
也彻底远离他和他心爱的叶同志。
他也不用再忍受一张结婚证带来的束缚。
温明杳想的正出神,周卓冷冷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脸上。
原本想质问刚才的那一幕,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怎么,才来半个月,你就装不下去了,连饭都不做了?”
闻言,温明杳不敢置信地回视着他,她是真没想到周卓的嘴竟然能这么毒。
她上前几步,直直望着他的眼眸,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装?”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有些发凉。
“周卓,说我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呢?”
“兑现不了的承诺,就不要随口乱说!”
周卓听得一愣,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说没做饭的事,她在扯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到这里,温明杳的情绪再不复先前的隐忍和平静,心中又气又委屈,怒意瞬间涌上了脸颊。
明明她都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了。
可他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戳她的伤疤?
温明杳眼里氤氲起一层水雾,声音有些哽咽。
“昨天在隔壁吃饭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面对你口中的叶同志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你给过我体面吗?”
她喉头微哽,憋了许久的泪珠终是簌簌滚落。
“你没有,你甚至都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脸颊,周卓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但她那么伶牙俐齿,又怎么会需要他来解围?
他气的是,她明明嫌弃他,又为什么要在人前装出一副夫妻恩爱的样子。
他想伸手抹去温明杳脸上的泪水,指尖动了动,却又硬生生缩回。
旋即唇角溢出一声轻嗤,温明杳希望为她擦去眼泪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温明杳缓缓勾唇抹去眼泪,看着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柜子上的钱票,你也看见了吧?你之前给的,我从来没动过!”
“我会每个月给你五块,当作房租和水电费。”
周卓心中微沉,所以,她这是打算跟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他不许!
温明杳深吸一口气,捏着课本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名存实亡,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确实也都没必要再装下去!”
随即,又看着周卓,一字一顿道:“当然,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如果你不同意,我也可以出去住招待所。”
周卓眉眼间迅速染上了一层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