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善人奋力嘶喊，不知是惊惧还是情急，满额冷汗，脸部肌肉不停抽动，颇有些狰狞。
李云昭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一直认定陈大善人是杀人真凶的厉远山也惊疑起来。哪有人这般急着抢着认罪的道理？推诿脱罪为自己辩白才是人之常情。
“将苗夫子带来。”厉远山沉声下令。
李云昭补了一句：“陈大善人也留在此处。”说着，利落地点了陈大善人哑穴麻穴。陈大善人瞬间如木鸡。
苗夫子被带进刑房后，一眼见到动弹不得的亲家陈大善人，顿时怒目相视：“陈大善人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好人。你们要打，就来打我，别动他。”
厉远山简直被气乐了：“你对亲家倒是讲义气重情义。”
苗夫子挺直胸膛昂然相对：“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去坊间打听打听，陈大善人造桥铺路，乐善好施，受过他恩惠的百姓，不知有多少。我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当年我病重无钱医治，到陈家借钱。陈大善人不但借了看病买药的银子，还送了一斗米来。没有陈大善人，我早就病死了，妻女老母也早就被饿死了。也可以说，我们一家四口的性命，都是陈大善人救下的。”
苗夫子越说越激动：“这样的大善人，偏偏有个病弱的儿子。老天何其不公！”
“所以，你为了报恩，便将自己的女儿嫁进陈家冲喜。”李云昭冷不丁说了一句。
苗夫子依然昂首：“没错！我感念陈大善人救命之恩，将女儿嫁给陈公子冲喜。”
李云昭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大善人救了你的命，你就该以自己的性命偿还。为何要苗娘子替你报恩？”
苗夫子理直气壮：“她是我女儿，替父报恩，天经地义。”
李云昭上前一步，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苗夫子的脸孔：“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物件，你这个亲爹，为了所谓的义气恩情，生生断送了苗娘子一辈子的幸福。”
“苗娘子本该嫁个寻常少年，夫妻相守，生儿育女，过些安宁日子。”
“现在又如何？苗娘子人在何处？”
苗夫子目中终于有了一丝愧色，也不再和李云昭对视，将目光转到了一旁，声音弱了几分：“后来……都是意外。”
厉远山冷笑一声，就要张口，李云昭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厉远山立刻闭口不语。
然后，厉远山听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番话。
“杀了苗娘子的，不是什么黑衣匪徒，也不是陈大善人，而是你这个亲爹。”
苗夫子不知是惊是怒，整个人颤了又颤，声音骤然尖锐：“荒唐！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女儿！”
李云昭冷笑，伸手一指瘫软在地只有眼珠能转动的陈大善人：“刚才陈大善人已经全部交代了。”
“陈公子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这位善名在外救人无数的陈大善人终于心生了恶念，想为儿子娶亲冲喜。陈大善人自己不便张口，故意在你面前长吁短叹，你一时热血上头，主动提出要嫁女为陈公子冲喜。”
“陈大善人自然要推辞不肯，你就愈发讲义气要报恩，坚持嫁女儿进陈家。如此，成就了一桩佳话美谈。殊不知，你亲自将女儿推进了火坑里。”
“陈公子身体一日日衰败，不过半年，就已不支。过了年，就以参汤续命，随时都会咽气。”
“而你，不但没心疼即将守寡的女儿，反倒生出了更荒唐的念头。你信了神仙娘娘的传言，想以自己女儿的性命，换陈公子一命！”
最后一句，音量骤然拔高，如利箭离弦而出，刺进苗夫子胸膛。
苗夫子面色白了又白，退了一步又一步。
厉远山到底是大理寺的查案高手，眼见到苗夫子这般模样，便知李云昭的推断猜测才是真的。
杀了苗娘子的，不是陈大善人，而是眼前的苗夫子！！！
苗夫子这是疯了不成，竟为了要病死的女婿杀了亲生闺女！！！
厉远山心头怒火汹汹，强自按捺住，继续看着李云昭大展神威。
“苗夫子，你是读书人，为何这般愚昧？”李云昭面容冰冷，声如寒冰：“神仙娘娘的传言，根本是荒诞无稽之说！什么以命换命，都是愚昧无知之人胡乱传言，根本不足信。”
“退一步说，就算神仙娘娘确实偶尔显灵，真有换命的说法。你怎么忍心用自己女儿的性命，去换陈公子的命？”
“陈公子是陈大善人独子，难道苗娘子就不是你的独生女儿？”
“陈公子的命是命，苗娘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对着自己的女儿，你怎么下得了手？”
躺在地上的陈大善人绝望地闭上眼，泪水自眼角滑落。
连连后退的苗夫子，后背抵到了门板，无路可退。眼神慌乱闪躲，到底还是必无可避，对上李云昭锐利的黑眸。
“苗夫子，你杀了自己女儿，这两个多月，晚上能睡得着吗？苗娘子有没有到梦中来找你这个亲爹，问你为何要杀她？”
苗夫子目中闪过剧烈的痛苦，忽然崩溃恸哭。
李云昭再次转头看厉远山。
厉远山定定心神，迅速抓起纸笔，记录口供。
苗夫子心房被彻底击溃，哭声如野兽嘶鸣，实在渗人。
李云昭没耐心也没闲心等下去，冷冷问道：“苗夫子，说一说正月十六晚上，你到底是怎么动的手！”
苗夫子哭得全身抖动抽搐，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和蛮横，声音断断续续：“是，是我杀了女儿。”
“陈大善人去吃酒，将几个家丁都带走了。我穿着黑衣，蒙了脸，悄悄从后门进了陈家，一路摸到了他们的屋里。”
“陈公子躺在床榻上，我女儿守在床榻边。”
“我推开门，女儿被吓得不轻，立刻挡在床榻前。我逼近两步，女儿看着我的眼睛，认出了是我……”
父女骨肉至亲，哪怕苗夫子穿着黑衣蒙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苗娘子也认出了是自己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