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颇有技巧门道。
上来就动刑,其实落了下乘,难免会伤及无辜。确定对方是奸恶之辈也就罢了,在问审时,攻心才是上策。
郑推官就是一个擅长攻心的审问高手,抽丝剥茧,一层一层,直指真相。
李云昭亲眼见过郑推官审案,学了不少。用在槐木身上,效果斐然。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槐木张口就答:“公子自小病弱,很少出门,身边也没有同龄的玩伴。苗娘子温柔貌美,日夜守在公子身边,公子很喜欢苗娘子。”
李云昭有些唏嘘:“可惜,苗娘子被歹人所害,陈公子也病死了。”
槐木对自家公子感情深厚,听到这等话,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老天真是不公平!那些恶人庸人,都活得好好的。偏生我家公子,受尽病痛折磨,没活过十九岁就死了。好在有苗娘子一同下葬,在地下陪伴我家公子。不然,我家公子太孤单太可怜了。”
这算什么幸运?
陈公子是病死的。苗娘子好端端的一个身体康健的人,被人以迷药捂了口鼻,一刀割了喉咙。死后还得和病秧子夫婿合葬。这算哪门子幸运?
李云昭心中冷笑,面上露出一丝疑惑:“苗娘子被歹人害了性命,为何一直不下葬?”
槐木脱口而出答道:“在苗娘子被害之前,我家公子就已经病得快不成了,棺木是早就备好的。没曾想,公子还没咽气,苗娘子却先遇害被杀了。巡捕房的仵作验了尸之后,老爷特意备了冰棺,苗娘子的尸首放在冰棺里八日。我家公子死了之后,正好一同合葬。”
确实“巧”得很。
李云昭终于忍不住冷笑,声音里透出凉意:“你家老爷,果然是大善人。”
槐木没听出不对劲,脸上竟流露出骄傲之色。
厉远山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拧了起来。
李云昭继续问询:“苗娘子死后,她的亲爹可曾登门?是何反应?”
槐木长叹一声:“苗夫子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听闻苗娘子死讯,苗夫子当日就来了陈家,大哭了一场。不过,苗夫子并未埋怨陈大善人,还说人死不能复生,都要节哀。”
“苗娘子和陈公子同棺合葬,苗夫子也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夫妻本就该合葬。死后也能在地下作伴,公子也不孤单了。”
厉远山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你家公子确实不孤单了。苗娘子何其无辜可怜,年纪轻轻就要陪着一个病秧子长眠地下。”
槐木对铁塔一样的壮汉很是畏惧,厉远山嗓门又大,一张口槐木就觉耳朵嗡嗡作响。身体又开始抖了起来,口中也说不出话来了。
李云昭无奈地看一眼厉远山。
厉远山咳嗽一声:“下面审苗夫子。”
李云昭却道:“先审陈大善人吧!”
厉远山眼皮跳了一跳,转头和李云昭对视。
按审问惯例,从轻到重,最重要的人证和嫌疑人一般都是放在最后审。在厉远山看来,这一案陈大善人嫌疑最大。
李云昭却建议先审陈大善人,将苗夫子放到最后再审,分明是觉得苗夫子更可疑。
怎么可能?
苗娘子可是苗夫子的亲生女儿!!!
对视片刻,厉远山才勉强点头:“那就先审陈大善人。”
片刻后,陈大善人被带进了刑房。
全身都被雨水湿透的陈大善人,脸色木然,三魂六魄仿佛都被抽走似地。进刑房后,对着满墙刑具和面向凶狠的厉远山,陈大善人浑浑噩噩,毫无反应。
厉远山接连问了几句话,陈大善人都没答,就如枯木一般。
厉远山怒气上涌,猛然一拍桌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大善人终于有了反应,眼珠动了一动,慢慢张口道:“你们不必再审了,我认罪。”
“儿媳是我害死的。”
“我儿被病痛折磨十几年,娶了媳妇后,病情虽未好转,却过了半年的舒心日子。每日有媳妇守在身边,温言款款,细心伺候。他脸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多。我这个当爹的,心中也十分安慰。”
“可惜,我儿实在命短福薄,好不容易捱到过了新年,就彻底不成了。米粒都难以进口,每日靠参汤续命。”
“我将邢州所有名医都请了来,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我便是有万贯家财,也救不回我儿。”
“我便想着,让儿媳和我儿合葬,在阳间不能长伴,去了黄泉地下,夫妻两个也能长久相守。或许还能一同投胎,下辈子还能做夫妻。”
“正月十六那一晚,我应邀出去吃酒,实则暗中以五百贯请了一个江湖匪徒。这个匪徒黑衣蒙面,潜进陈家内宅,一刀杀了我儿媳。”
“儿媳一死,我亲自去巡捕房报案。之后不管验尸还是查案,都牵连不到我头上来。”
“我还在暗中送了万知府两千贯,姚巡史一千贯。这一桩命案,就被定成了悬案。至于后来几桩命案,和我无关,我也不清楚。总之,儿媳就是我杀的……”
未竞的话语,化为一声惨呼。
厉远山揍了一拳,还不解恨,捏着拳头就要砸下去。
李云昭闪了过来,出手拦下厉远山:“厉总捕头,这一案还没审明白,先不急着动手走人。”
厉远山嫌弃地看一眼在倒在地上的陈大善人,然后转头去看李云昭:“陈大善人都交代了,哪里还不明白?”
“他心疼儿子,为儿子娶媳妇冲喜。眼看着冲喜不成,就害了儿媳性命,让儿媳一同殉葬。这等伪善之人,实则是大恶之徒。”
李云昭深深看一眼厉远山:“等审完苗夫子,再做定论。”
躺在地上的陈大善人,听到亲家的名讳,忽然挣扎着起身:“这事从头至尾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和苗夫子无关。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忍痛将女儿嫁进陈家来,我已是对不住他了。为了儿子,我害了儿媳,更是无颜面对苗夫子。”
“你们不用审了,口供在何处,我现在就画押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