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雨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憋了一整夜的眼泪终于没能兜住,啪嗒两声砸在她手背上,正好落在那枚玄鹰铜牌上,可她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却因为这句话彻底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一踩马镫,极其漂亮的翻身上马,接着她弯下腰,一把将黄三娘拉了上去,稳稳地安顿在自己身前。
黄三娘在马背上颠了一下,赶紧搂紧女儿的腰,临走前,她忍不住深深地看了段青南一眼,眼神里满是探究。
段青南把缰绳递过去,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段青南故意使劲捏了一下她的指尖,这才不舍地松开。
他走到马屁股后面,顺手拍了一下。
“驾!”
黑马长嘶一声,迈开步子跑了起来,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欢快的脆响。
巷口盯梢的那两个汉子见状,急忙拍拍屁股准备跟上去,谁知刚走两步,巷子拐角处就横出来一条极其粗壮的胳膊。
陈虎那高大威猛的身板往路中间一戳,直接把路给堵死了。
两个盯梢的脸色一变,自知碰上了硬茬,互相对视一眼,只能缩着脖子溜进了人群里,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段青南站在原地,一直盯着那抹素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轻轻捻了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朝王府大门走去。
刚走到东厢房的暖阁窗下,窗户里就猛地探出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滴溜溜的打转。
“大哥哥!你回来啦?雨姐姐走了吗?她吃我送的桂花糕没有呀?”圆圆整个人趴在窗框上,扯着小奶音喊。
“吃了。”段青南头也没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骗人!”圆圆嘟起小嘴,不服气地拆穿他,“马儿跑得那么快,雨姐姐哪有工夫吃,大哥哥,你的脸怎么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呀?”
段青南脚下一个踉跄,走得更快了,灰色的身影一闪,直接进了月洞门。
圆圆趴在窗台上,看着自家大哥哥有些狼狈的背影,转过头对榻上正舔爪子的小金子叹了口气,
“大哥哥肯定又偷偷抱雨姐姐了,他身上那股皂角味,我都闻到了,跟雨姐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金子敷衍地摇了摇尾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旁边吃剩下一半的枣泥糕。
黄昏时分,
城南第三条横巷的尽头,一间刚收拾出来的两进铺子门前挂上了崭新的牌匾。
黑底金字,上面写着雨记镖局四个大字,那墨迹在晚风里还没完全干透。
后院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楚如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在账册上登记。
六个刚招来的伙计,名字、年纪、有什么特长,都被她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突然,没关死的身后木窗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条穿着黑靴的长腿直接迈了进来,落地时连半点声音都没有,段青南像个动作敏捷的夜行贼,轻飘飘地翻过窗户,一屁股坐在了楚如雨身旁的矮凳上。
他左手里还拎着一壶热腾腾的黄酒,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汽。
楚如雨手里的毛笔微微一歪,在账册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抬头,
“堂堂世子爷,有大门不走,非要翻窗户?”
“你前院安排了新来的伙计守夜,我要是走大门,他们指不定怎么瞎猜。”段青南理直气壮地把酒壶搁在桌角上。
“那你翻窗户,要是被抓住了,就能说得清了?”楚如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她还是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从桌子底下摸出两个粗瓷杯子推了过去。
段青南倒酒的手极其稳当,两杯黄酒都倒了八分满。
“叮”的一声,杯沿在半空碰了一下,酒水荡漾。
楚如雨端起来抿了一口,热辣辣的黄酒顺着嗓子眼一路滚进肚子里,把她今天搬了一下午行李的腰酸背痛都给驱散了不少。
她刚张嘴准备说正事,院子里那条刚买回来探路的大黄狗突然狂吠了两声。
紧接着,叫声戛然而止。
不是那种慢慢安静下来的叫声,而是叫到一半,突然像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一样,彻底没了动静。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死鱼死虾般的甜腐恶臭。
楚如雨放下杯子,与段青南同时拔刀!
楚如雨右手在手腕上一扣,“咔哒”一声,铜骨弩箭已经顶上了槽,她左手顺势一捻,直接把油灯给掐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黑暗中,段青南的大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随即便松开了。
“沙沙~”
前院的瓦片上,传来了三声极其轻微的落地声,落地间隔一模一样,对方显然是高手,正呈扇形往后院包抄过来。
三个人。
“砰!”
门板被暴力踹开的瞬间,段青南已经迅猛地冲了出去,他手里的短刀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寒芒。
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人手持双刀,身上那股甜腐的臭味熏得人作呕,月光下,这人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段青南左脚在地上狠狠一借力,手里的短刀硬生生震开对方的双刀,顺势一个铁肘,狠狠砸在那人的胸口上,将其撞退了三步,但与此同时,第二个人已经从右边死角摸了上来!
段青南右胳膊上的伤口在剧烈拉扯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咬死后槽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把刀换到左手,将三人的攻势全部吸引到自己正面,他宁可自己多挨几招,也要给左侧留出一个绝佳的空档。
那是留给楚如雨的。
“嗖!嗖!嗖!”
黑暗中,楚如雨手里的三棱钢针破空而出!
第一支箭,直接钉在后门的门框上,木屑四飞,彻底封死了刺客的退路,
第二支箭,擦着段青南的肩膀飞过去,极其精准的射穿了右侧刺客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钢刀“哐当”落地,
第三支箭射出时,段青南正好一刀逼得正面那人仰头躲避,那刺客胸前大开,楚如雨的冷箭和段青南脱手甩出的匕首,在同一时间,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胸口!
不过五息的时间,
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先前的甜腐臭气。
段青南“唰”的收刀入鞘,转身一把将躲在墙角阴影里的楚如雨拉进怀里,死死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