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暖阁的窗户只开了一半,大清早的太阳光从纸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照出几道亮晃晃的光柱。
楚如雨正蹲在榻旁的矮柜前忙活,她把最后一件洗干净、晒的干透的棉布中衣折成整整齐齐的四方块,使劲往下按了按,塞进已经塞的鼓囊囊的青布包袱里。
黄三娘靠着引枕坐在榻上,伸手把一颗金色的蜜丸丢进嘴里,她砸吧砸吧嘴,有些意外,
“这丸子~吃着倒甜,一点不觉得苦。”
“圆圆亲手搓的,”楚如雨头也没抬,利落的把包袱系了个死结,又伸手去拿墙角那双半旧的布鞋,“里面特意加了蜂蜜和桂花,娘,您每天早晚各吃一颗,可千万别断了药。”
黄三娘端起温水漱了口,可眼睛却一直围着女儿滴溜溜的转。
“如雨。”
“嗯?”
“那位世子爷~是不是对你有那心思?”
楚如雨拿鞋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脊梁骨僵了半秒,接着又跟没事人一样松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顺手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枚蟠龙玉佩,玉佩被她藏在怀里,拿出来时还带着她的体温,热乎乎的,晨光照在上面,白玉温润,龙纹细密,她盯着看了两眼,便又仔细的塞回了最贴心的地方。
“娘,咱们先把日子过安稳了,再说这些不迟。”
黄三娘张了张嘴还想唠叨,楚如雨已经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包袱往肩膀上一甩。
“城南的铺子我前天已经把契书签了,前院刚好用来当镖局的堂口,后院有三间厢房,足够咱们娘俩安顿,离万家商号的粮道就隔了一条巷子,头三个月的活计,万明已经拍胸口应下了,专门帮他跑南边六个县的粮食短途。”
见女儿把生计规划的井井有条,黄三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叹了口气,
“我这身子骨~真是半点忙也帮不上你。”
“您顾好自己的肚子、按时吃药,就是帮我天大的忙了,”楚如雨走到榻边,伸手帮母亲把散落的头发理了理,指尖碰到母亲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时,她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这些刺眼的白发,是前几天被楚运达那个畜生关在柴房里,生生熬出来的。
楚如雨深吸了一口气,没多说什么,仔细的把白发顺到母亲耳后,转头提起了门边另一个包袱。
穿过角门来到青石巷子里。
一匹通体乌黑的马正栓在门柱上,有些不耐烦的用蹄子刨着地。
段青南就守在马旁边,他右手牵着缰绳,右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袖口下隐隐露出一截白色的绷带,今天他没穿平时那些晃眼的月白云锦袍子,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窄袖骑装,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t马鞍两侧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撑的连扣子都快扣不上了。
段青南伸手拍了拍右边的鞍袋,糕点碎屑挤压的沙沙声立马传了出来,他顺手从口袋缝里抽出一张被折的乱七八糟的纸条,纸条胡乱叠着,很不规整,上面写的字又大又歪,还糊了一大团墨水,段青南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看懂写的是什么,雨姐路上吃,下面还画了个四条腿的圆球,旁边是歪歪扭扭的圆圆两个字。
段青南的耳尖刷的一下红了,有些发烫,他有些心虚的四下看了看,动作极快的把纸条塞回了口袋最底下,还用手指使劲按了按,生怕掉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如雨一手搀着黄三娘,一手拎着大包袱走了出来。
大清早的太阳落在她身上,那身素色衣衫被照的格外干净,她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了个髻,脸上没施脂粉,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爽利。
楚如雨一出门,目光就落在了那匹被点心压的直甩头的黑马上,她嘴角翘了翘,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
那黑马打了个响鼻,主动拿大脑袋去蹭她的袖子,显然是闻到了鞍袋里桂花糕的香味。
“这马吃的,瞧着比我的还好。”楚如雨打趣道。
段青南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圆圆那丫头硬塞进去的,我没拦住。”
楚如雨没接话,她的目光从段青南被风吹散的鬓发上掠过,最后落在他右胳膊缠着的绷带上,那片棉纱白白干净,看来没再流血了。
昨晚在石室里,他从后面抱住她的那股力道,到现在想起来,都让后背发烫。
她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脸,低头去扯了扯包袱上的带子。
巷子口,两个穿着短打衣衫的汉子蹲在烧饼摊前,他们手里拿着饼,眼神却隔三差五往这边溜,另一个家伙装模作样的数着铜板,可眼珠子都快黏在角门这边了。
眼神一冷,段青南身子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把那两条不怀好意的视线挡的死死的。
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顺势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铜牌,颜色暗沉,边缘因为经常被人摩挲而显得油亮。
段青南一把捏住楚如雨正在系包袱的手,不容分说,直接把那枚铜牌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楚如雨低头一看,
铜牌正面用刚劲的笔法刻着个段字,翻过来,背面是一只张开翅膀的玄鹰,是王府暗卫营的贴身令牌。
她的手抖了一下。
“这东西太重了,”楚如雨压低声音说,“我一个刚开张的小镖局,用不起这尊大佛。”
段青南干脆用大掌包住了她的手,五指用力,把那块硬邦邦的铜牌牢牢按在她的掌心里。
“拿着。”
段青南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语气却不容拒绝,
“在这京城里,有了它,就没人敢动你的货,更没人敢动你的人。”
楚如雨抬眼看他。
今天他没戴那张冷冰冰的面具,那张年轻、轮廓分明的脸就这么大大方方的亮在太阳底下,他右脸颊上那道从骨头拉到耳根的伤疤已经结了深色的痂,边缘长出了一圈淡淡的新肉。
“要是~我不回来了呢?”楚如雨问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段青南挑了挑眉,抬起左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原本戴在他手腕上的蟠龙玉佩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道系过红绳的印子。
“玉佩还在你那儿,”段青南扯了扯嘴角,“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亲自带人去抄了你的镖局,把你那小破铺子搬空,回王府当库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