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雨死死拽着他胸前的衣襟,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刚才高强度射箭后的肌肉痉挛。
段青南的心跳极快,一声接一声,震得她耳朵发麻。
“伤到没有?”
段青南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楚如雨闷在他怀里,小声问,“你的胳膊怎么样?”
“没事。”
段青南的手臂收的更紧了,他宽大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用长满茧子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有些乱的发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院子外面传来,还伴着陈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世子!世子您没事吧!”
斜斜的,一道道火把的光亮穿过门缝照进屋里。
段青南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楚如雨有些尴尬的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把手藏在袖子后面。
陈虎拎着刀,带着两名王府暗卫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一见地上的尸体,陈虎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就蹲下身子去扒拉尸体的衣服。
段青南也走了过去,他用刀尖挑开领头那具尸体的衣领,月光下,那人灰白色的后颈上,赫然用烙铁烫着一个弦月形状的印记。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声音冰冷。
“陈虎,去查,看这批人到底是打哪条道溜进京城里的。”
“是!”
陈虎应了一声,正准备让人把尸体抬走,却突然在领头刺客的内衣夹缝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件,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
小心翼翼地撕开油纸,陈虎从里面抖出来一张粗糙的图纸。
段青南接过图纸,凑在火把的光亮下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根本不是什么镖局的地图。
是段王府东厢房的地形图,图纸上用鲜红的朱砂重重圈出来的地方~正是圆圆每天中午睡午觉的暖阁!
攥着那张图纸,段青南只觉得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动。
火把的光映在油纸上,朱砂圈出来的位置刺得他眼底发痛。
“世子,这图纸上的笔墨还没干透,”陈虎蹲下来翻着尸体的内衬,从腰带里又摸出一枚铜哨,“说明后头还有接应。”
段青南没吭声,将图纸折了两下塞进怀里,转头看向楚如雨。
她站在石道口,衣袍前襟沾着血,散下来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但那双眼睛清醒的很。
“走。”
段青南只吐出一个字,提枪就朝暖阁的方向跑。
楚如雨没问去哪,跟上了。
陈虎在身后吆喝了一声,带人封锁假山群的出入口,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成一片橘红。
东厢暖阁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时,一阵压抑的哭声从里头传了出来。
圆圆从软榻上坐起来,两只小手死死揪着段怀远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砸在绣着小鸭子的红肚兜上。
“爹……圆圆闻到了……”
她吸了一大口气,小胸脯剧烈起伏。
“北山古庙底下的苦水漫上来了……还有那个、那个甜的臭味……呜……”
段怀远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搭在她脑袋顶上轻轻拍着,目光却抬起来看向门口。
大步跨进来,段青南把怀里那张血迹斑斑的图纸抽出来,摊在炕桌上。
段怀远扫了一眼。
红圈,暖阁。
他的手停在圆圆头顶,没有动。
“几个人?”
“三个,全死了,”段青南嗓子还是哑的,方才被毒雾呛过的嗓子恢复不了那么快,“领头的后颈有弦月烙印,身上带着这个。”
段怀远伸手拿起图纸,翻到背面,指腹在边角处一抹。
朱砂还能沾手。
“画完不超过两个时辰。”
楚如雨站在门槛内侧没往里走,她的目光落在圆圆身上,这孩子哭得浑身打颤,但还在努力把话说清楚。
“爹爹、苦水底下还压着好多好黑泥巴人……它们要、要爬出来了……”
段怀远把图纸翻扣在桌上,低头在圆圆耳边说了句什么。
圆圆抽噎着点头,小金子从被窝里钻出来,蹭到她怀里去。
苏红从屏风后面无声地走出来,手里攥着三根透骨钉。
“王爷。”
“带圆圆去内室,关窗,不许离开半步。”
苏红应声,将圆圆连带小金子一起裹进毯子里抱走了。
隔着屏风,圆圆的哭声传过来,渐渐小了。
段怀远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的天还黑着,但东边天际线的位置透出一抹不正常的紫灰色,不像黎明,倒像是天幕被什么东西给染脏了。
“陈虎。”
“属下在!”
“叫韩七带人查府墙外三百步内所有暗桩,一刻钟内回报。”
“是!”
段青南跟到门边,压低了声音。
“父王,圆圆说的苦水……”
“幽魂殿的死气,”段怀远的声音很平,“宫里那个假货被我们断了命魂锁,狗急跳墙了。”
楚如雨走上前两步。
“王爷,图纸上标注的不止暖阁一处。”
段怀远回头看她。
楚如雨从袖中抽出一支细针,走到炕桌边,针尖点在图纸左下角一处被血渍浸透的位置。
“这里,有个极小的墨点,是王府后山柴房的方位。”
段青南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后山柴房~净安住的地方。
“他们不止冲着圆圆来。”
楚如雨收起针,“冲着府里所有带龙气的人来的。”
段怀远没接话,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远处有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一大片。
铁甲摩擦的声音,伴着人数极多时才有的那种沉闷嗡响,从长街的方向压过来。
段怀远的眼底彻底沉下去了。
“来了。”
靴底带着一层黑灰,韩七翻墙回来了。
“王爷!赵统领带了少说三千禁军,把咱府外三条街全堵了!东市口那边也有人,挂的是京兆尹的旗,但底下站着的全是穿甲的兵!”
段怀远站在廊下,手搭在腰刀柄上,拇指来回摩挲着刀镡。
“粮车呢。”
“没见着粮车,来得急,连辎重都没带。”
段青南从暖阁里出来,枪杆抵在肩上。
“不带辎重就围府,他打算速战速决。”
“速决?”段怀远嗤了一声,“凭赵统领那点本事?”
一张折得四方方的纸在手里,楚如雨从内室出来。
“王爷,我画了一张地下水道的走向。”
她将纸递过去,“段王府东南角出去两百步有条旧排水暗渠,往年我走货用过,能通到城南义庄那边的野坟沟里,渠口窄,一次过两个人。”
段怀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你要做什么。”
“疏散附近的住户,”楚如雨的声音很平,“禁军围府,刀剑不长眼,王府周边三条巷子住的全是寻常百姓,黑雾一旦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