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正殿的门槛比御书房高出半尺,圆圆被段怀远抱着迈进去的时候,一股子浓烈的安息香味呛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纯贵妃半靠在紫檀贵妃榻上,涂着猩红蔻丹的指尖端着一只白玉药碗,碗中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身侧站着低眉顺眼的段明月。
那张脸上的伤疤已经褪了九成九,眉眼间甚至比从前多出了几分妖冶。
“哟。”
纯贵妃斜着眼睛扫过来,药碗在指尖晃了一下。
“段王爷把这丫头带出去养了一个多月,怎么还是这么矮?”
她撇了撇嘴。
“本宫还当这次能接过回个漂亮丫头,现在一看,原来还是个长不大的皮猴子。”
段明月在旁边拿帕子掩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不低。
“贵妃娘娘有所不知,段王府的后宅粗糙得很,连个管事的女主人都没有。”
她拨了一下耳畔的珍珠坠子。
“养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皇家郡主的尊贵风骨呢?”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妾身在宫里这些日子倒是长了不少见识,陛下也说妾身比从前懂事了呢。”
“上次还说要带妾身去宫外看看民俗乐子,让妾身长长见识呢。”
段怀远站在殿中没动,脸上的表情淡得和白开水一样。
圆圆歪着脑袋打量了纯贵妃两息,又打量了段明月两息。
【坏心眼阿姨的脸上粉好厚呀,底下的皮全是皱巴巴的。】
【酸菜姐姐身上那股血气丹的味道更浓了,吃了好多好多颗吧。】
【她们两个身上都有臭泥巴味,臭!】
圆圆完全不理会两个人的挤兑,低头拍了拍自己滚圆的小肚子,下巴一扬。
“圆圆才不矮呢!”
她的奶音响彻大殿。
“圆圆长得可快啦!”
纯贵妃挑了挑眉毛。
“哦?靠什么长的?我怎么看不出来?难道就是天天吃庙里的大馒头?”
圆圆得意洋洋地挺起小胸脯,两只胖手叉腰。
“才不是馒头!”
她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圆圆吃了冰冰甜甜的清火草,还有蓝汪汪的定魂草!”
她咂了咂嘴。
“可好吃了,吃完全是力气,而且比桂花糕还甜,圆圆很快就长大了!”
大殿里的空气在这三个字落地的一瞬间,变了味。
纯贵妃端药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褐色药汤从碗沿溅出来,烫在她的指尖上,她浑然不觉。
清火草。
她花了无数的银子,动用了宫里的和幽魂殿的两条线,遍寻天下都没找到的终极药引。
能让她摆脱血气丹,配出不致瘾的新方子的救命草。
就在这个三岁半的黄毛丫头嘴里,被叫成了零食。
“你说什么?!”
白玉药碗从指缝里滑了出去。
咔嚓一声,碎成三瓣,褐色药汁溅了一地青砖。
纯贵妃从贵妃榻上直起身子,两只眼睛死死钉在圆圆的脸上。
“清火草在哪儿?谁给你的?”
圆圆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眨了眨眼,随即撇嘴。
“白胡子爷爷给圆圆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全都都已经在圆圆肚肚里面了,你也想吃呀?”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纯贵妃。
“可是没有了哦,圆圆全吃光了。”
纯贵妃的指甲嵌进了榻面的绣布里。
十指上猩红的蔻丹衬着惨白的指肉,一截截地往绣面里钻。
她苦心筹谋了好些日子,也低声下气求过皇帝让天下人帮自己找,还指使秋棠查遍了京城的周边商路,到头来这株仙草被一个奶娃娃当成糖豆子嚼了。
段明月站在旁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清火草是什么。
但她认得纯贵妃这个表情。
能让这位在宫中经营十年的宠妃失态至此的东西,必定价值连城。
段明月往前跨了半步,脸上挂着温柔的假笑。
“圆圆妹妹真是越来越会编故事了,什么清火草定魂草的,都是山上野庙的和尚哄小孩子的把戏。”
她伸出手来,修的尖锐的五个指甲直接朝圆圆的脸蛋抓过去。
“来,姐姐摸摸你的小脸,看看是不是真的长高了。”
那只手距离圆圆的腮帮子还有三寸。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侧方掠过。
啪的一声脆响。
段明月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接摔倒,双膝砸在碎瓷片和药汁上头,裙摆浸了一圈褐色的水渍。
“嘶!”
段明月的脸扭曲了一瞬,低头看见膝盖处的布料渗出了血丝。
她抬头,对上一双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段怀远不知何时已经稳稳挡在圆圆身前,右手按在腰间长刀的吞口处,五根手骨收紧,骨棱一节一节地拱了起来。
纯贵妃的嘴角抽了一下,往后靠回了榻上。
大殿里鸦雀无声。
圆圆从段怀远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在嚼着出门前塞进兜里的半块桂花糕。
她冲跪在地上的段明月眨了眨眼。
“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都能摔跤,你看你都受伤了,快起来上药吧。”
段明月的牙关咬得咯吱响,指甲扣进了青砖缝里,她心里清楚,肯定是段怀远用了手段。
段怀远的目光从段明月身上移开,落在贵妃榻上那张控制不住表情的脸上。
他的嗓音平平。
“贵妃娘娘身子不适,臣就不叨扰了。”
他顿了一下。
“清火草的事儿,小女胡说的,娘娘当个笑话听便是。”
纯贵妃的眼皮跳了三下。
段怀远抱起圆圆转身走了。
靴底碾过碎瓷片的声响,一步一步,传到殿门外头才消失。
殿内安静了足足十息。
纯贵妃的手从绣面里抽出来,十个指头上的蔻丹裂了三片。
“秋棠。”
屏风后面闪出一道影子,单膝跪地。
纯贵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去查清火草,由查那个白胡子老头,把他们去过的方圆五十里给本宫翻个底朝天。”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三天之内,本宫要知道结果。”
秋棠领命消失在屏风后头。
段明月还跪在碎瓷片上,膝盖上的血透过裙布洇开了一小片。
她的手从青砖缝里抽出来,指腹磨破了皮。
没有人叫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