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极的电话是在当天晚上打来的。
“向风,我在阿曼有个老朋友。他弄到了通行证,你们明天一早就走。”
向风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旁边的秦豫柔。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谢谢夏叔。”
“别谢。把人安全带回来。”
挂了电话,向风把秦豫柔揽过来。她没睁眼,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明天就能走了。”他说。
她没说话,但手抓紧了他的衣服。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
通行证是阿曼一个商人帮忙办的,向风没见过那个人,只知道是夏无极几十年的交情。来接他们的是一辆白色越野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会说阿拉伯语和简单的英语。
“china?”司机问。
向风点头。“china.”
司机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们上车。
秦豫柔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迪拜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军车呼啸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说不清是火药还是燃烧的建筑。
车开了两个小时,出了市区。公路两边的沙漠一望无际,偶尔能看到废弃的车辆歪在路边,车窗碎了,车门敞着,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
秦豫柔忽然抓住向风的手。“停车。”
向风愣了一下。“怎么了?”
她指着前方。路边躺着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挥手。
司机也看见了,减速,但没有停的意思。
“Stop!”向风用英语喊。
司机摇头,指指前方,说了一串阿拉伯语。向风听懂了几个词——“危险”“快走”。
“停车。”向风的声音很沉,“有人受伤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踩了刹车。
向风推门下车,秦豫柔跟在他后面。路边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腿上全是血,衣服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脸色苍白。旁边蹲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满脸是泪,看见他们,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
秦豫柔蹲下,查看男人的伤口。弹片还在里面,血止不住地往外渗。她抬头看向风。
“得送医院。”
向风转身跑回车上,跟司机说了几句。司机摇头,指着前方,说附近有个小镇,有诊所。
“上车。”向风把男孩抱上车,又和秦豫柔一起把受伤的男人抬进后座。男人的血染红了座椅,男孩一直抓着男人的手,不松开。
车继续往前开。秦豫柔从包里翻出围巾,按在男人的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围巾,她的手指也红了。
向风从副驾回头看她。她没抬头,只是专注地压着伤口。
小镇的诊所是一个简易的平房,门口排着人。受伤的,生病的,抱着孩子的女人,拄着拐杖的老人。
向风冲进去,用英语喊:“有人受伤了,需要医生!”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看了一眼车里的伤员,说了几句话。向风没听懂,但从他的手势里明白——抬进去。
他们把男人抬进诊所,男孩跟在后面,一直回头看秦豫柔。秦豫柔蹲下,摸了摸他的头。男孩忽然抱住她,哭出了声。她没听懂他说什么,但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的。”她用中文说,“会没事的。”
男孩听不懂,但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哭声渐渐小了。
向风从诊所出来,看见秦豫柔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血。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走吧。”
她点点头。
车继续往前开。秦豫柔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向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没说话。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向风猛地回头。天边升起一团火光,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冲下公路,在沙地上颠簸。秦豫柔被甩到一边,头撞在车窗上。
“趴下!”向风喊道。
她趴下去,用手护住头。爆炸声越来越近,地面在震动。司机把车停在一块巨石后面,熄了火。三个人都趴着,谁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爆炸声远了。司机抬起头,看了看外面,说了几句话。向风没听懂,但知道他说的是“没事了”。
他坐起来,看向后座。“秦豫柔?”
没有回应。
“秦豫柔!”
他翻身爬到后座,座位上是空的。车门开着。她不见了。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下的车。也许是爆炸响起的那一刻,也许是车冲下公路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她就不见了。
向风冲下车,站在沙地上。四周一片荒凉,只有那辆白色越野车,和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
“秦豫柔!”他喊。
没有人回答。
司机也下了车,走过来,说了几句话。向风没听,只是往前走。
“秦豫柔!”
风把声音吹散了。沙漠里什么都没有。
秦豫柔是在爆炸响起的那一刻被甩出车的。她记得自己撞在车窗上,然后车门开了,她滚了出去。沙地很软,她没有受伤,但等她爬起来的时候,车已经开远了。
她喊了几声,声音被爆炸声吞没。她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停下。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车去了哪。
手机没有信号。四周是一样的沙,一样的荒凉。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
向风找了很久。
司机一直跟着他,拉他,指车,指前方,意思是该走了。向风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司机叹了口气,回到车上,按了按喇叭。向风没回头。
车开了,跟在他旁边。司机摇下车窗,说了几句话,向风听不懂,但听出了语气里的焦急。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片茫茫的沙漠。
秦豫柔,你在哪?
秦豫柔是被夏无极的朋友找到的。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她面前,一个戴头巾的中年男人下车,用英语问:“你是秦豫柔?”
她抬头。“你是谁?”
“夏无极让我来的。上车。”
她犹豫了一下。男人拿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条消息。是夏无极发的:“找到她,带她出来。”
她上了车。车开了,她回头看着那片沙漠。向风还在后面。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有没有上车,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找她。
“还有一个人。”她说,“我男朋友。”
男人摇头。“我只接到你。”
“他还在里面。”
男人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车速。
边境线上,秦豫柔被送出了关。
她站在另一边,看着身后的沙漠。天快黑了,夕阳把沙子染成红色。她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等。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没有车过来。没有向风。
夏无极的朋友走过来,说:“你必须走了。这里不安全。”
“我不走。”她说,“他还没出来。”
男人叹了口气。“我会找他。找到就送出来。”
秦豫柔看着他。“你保证?”
男人点头。“我保证。”
她上了车。窗外的沙漠越来越远。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向风的脸。
? ?后来,秦豫柔问自己。如果那天她没有让停车,会不会不一样?但她知道,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停。那个孩子,那双眼睛,她做不到假装看不见。
?
只是没想到,一转身,就找不到了。
?
沙漠那么大。风那么大。他在哪?她不知道。
?
她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