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豫柔在边境线等了两天。
第一天,她站在关卡旁边,看着每一辆过来的车。白色的,黑色的,越野车,皮卡车,货车。每一辆她都仔细看,每一辆里的人都不是。
第二天,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疼。她没动。
第二天,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胡可可打来电话,她没接。向风打来电话——不,不是向风。是梦。她好几次以为自己听见了他的声音,转过头,只有风。
夏无极的朋友走过来。
“秦女士,你必须走了。这里不安全。”
她摇头。“他还没出来。”
“我已经托人在找了。你在这里等,也等不到。”
她没说话。
“你回去等。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她站起来,看着那条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她上了车。窗外的沙漠越来越远,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
回到bJ,她开始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看到他。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喊她的名字。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像要炸出来。窗帘没拉,窗外是bJ的夜,很安静。她看着天花板,不敢再闭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开始吃安眠药,吃一片没用,吃两片能睡两三个小时,然后又被噩梦惊醒。她瘦得很快,脸颊凹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李忠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胡可可来陪她,带了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你得吃东西。”胡可可说。
“吃不下。”
“那也得吃。你不吃,怎么等他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眼泪掉进粥里,咸的。
——
向风的父母来的时候,秦豫柔正在阳台上发呆。门铃响了,她打开门,看见周芸和凌父站在门口。周芸的眼睛红肿,凌父的脸色铁青。
“你这个祸害!”周芸冲进来,“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秦豫柔没说话。凌父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声音很大。
“他去找你,现在人没了。你满意了?”
周芸哭了。“他才二十几岁。你比他大那么多,他图你什么?你非要害他?”
秦豫柔还是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说的对,是她要出国,是她没让他跟着,是她在战争里下了车。他去找她,现在人没了。
“你说话啊!”周芸推了她一把。
秦豫柔没动。胡可可从厨房冲出来,挡在她前面。
“你们干什么?是她让他去的吗?是他自己要去的!”
“再说了,要不是你在网上搞事情,她会去迪拜吗?你儿子会遇到危险吗?要说是谁害了向风,就是你!”
周芸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你们要是来骂人的,请出去。”
凌父拉了拉周芸。“走吧。骂也没用。”
周芸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秦豫柔一眼。“我儿子要是回不来,我不会放过你。”
门关上了。秦豫柔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胡可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
夏无极每天打电话来。没有消息。还在找,再等等。秦豫柔听着,每次都说“好”,每次挂了电话,都坐很久。
有一天,她给夏无极打电话。“夏叔,我去找。”
“不行。”夏无极的声音很坚决,“那边还在打仗。你去了,万一出事,我怎么跟他交代?”
“可是……”
“没有可是。你等着。我保证,找到他。”
她没再说什么。
——
心理干预是蔡董安排的。医生说,她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系统治疗。
秦豫柔每周去三次,坐在诊室里,不说话。医生问她什么,她答,但不多说。胡可可每次都陪着,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她。
有一天,医生问她。“你为什么不配合?”
她没说话。
“你不配合,我没办法帮你。”
她抬起头。“我怕。”
“怕什么?”
“怕好了,就忘了他。”
医生愣了一下。“不会忘的。”
“会的。万一忘了呢?他回来,我不认识他了怎么办?”
医生看着她。“秦女士,治疗不会让你忘了他。只会让你不再那么痛苦。”
她摇摇头。“我宁愿痛苦。我不能忘了他。”
——
胡可可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哭了。
“你怎么这么傻?”她抱着秦豫柔,“他回来了,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
秦豫柔没说话。胡可可哭得更厉害了。
“你好好治疗。等治疗好了,我们一起去找他。”
秦豫柔拍了拍她的背。“你别哭了。”
“我没哭。”胡可可擦了擦眼睛,“风迷了眼。”
秦豫柔笑了。那笑容很短,但胡可可看见了。
秦豫柔偷偷订了机票。
她查了去阿曼的航班,查了边境的情况,甚至查了怎么租车。她把护照装进包里,准备第二天走,一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拦住了她。与此同时,蔡董的电话来了。
“小秦,听说你要走?”
秦豫柔愣住了。
“我已经让人拦你了。你走不了。”蔡董的声音很平,“我也在找人找他。你去,有什么用?”
秦豫柔没说话。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去找他。是把公司做起来。”
“我……”
“业绩掉成这样,你不管了?他回来了,看到公司没了,他会怎么想?”
秦豫柔沉默了很久。
“我给你半年时间。把业绩做回来。不然我就撤资。”蔡董说完,挂了电话。
秦豫柔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她把护照从包里拿出来,放回抽屉。
——
第二天,她出现在公司。
李忠看见她,愣了一下。“秦总,您怎么来了?”
“上班。”她走进办公室,坐下。“把最近的报表拿来。”
李忠张了张嘴,把报表递过去。她翻开,一页一页看。数字不好看,但她没皱眉。
“通知各部门,十点开会。”
十点,会议室坐满了人。秦豫柔站起来,看着他们。
“这段时间,我状态不好。对不起大家。”
没人说话。
“从今天起,我会把公司带回来。大家愿意跟我干的,留下来。不愿意的,我不强求。”
没人走。她点点头。“开会。”
晚上,她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站在楼下,看着bJ的夜景。手机亮了,是夏无极的消息。
“还在找。有消息告诉你。”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夜色里。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躲。
她要等他回来。
在那之前,她不能倒。
? ?后来,胡可可问她。“你真怕忘了他?”
?
秦豫柔想了想。“不怕忘了。怕忘了等。”
?
胡可可没说话。秦豫柔看着窗外。
?
“等这件事,不能忘。”
?
窗外的风,还是那样吹着。有些人,等了一辈子。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