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没有因为声明停下。
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秦豫柔走在街上,会被人认出来。有人偷拍,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直接拿出手机对着她录。她去便利店买水,店员看了她好几眼,找零的时候欲言又止。她没说话,拿了水走了。
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合作方来问,投资人来问,连以前不联系的供应商都来问。李忠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嗓子都哑了。两个音乐节合作方打了退堂鼓,说“再考虑考虑”。App的日活掉了百分之十五。
秦豫柔看着那些数据,没说话。
“秦总,要不要发个声明?或者开个发布会?”
“不用。”她说,“该说的已经说了。”
李忠张了张嘴,没再劝。
——
蔡董约她喝茶。
还是那家茶馆,还是靠窗的位置。蔡董坐在对面,给她倒了一杯茶。
“小秦,你瘦了。”
秦豫柔笑了一下。“最近忙。”
蔡董看着她。“忙什么?忙着被骂?”
秦豫柔没说话。
蔡董叹了口气。“舆论这种事,你越解释,越说不清。但互联网也从来不缺新闻,等新的热点出来了。你这里自然就会被淡忘了。所以,你不如出去散散心,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秦豫柔抬头。“去哪?”
“迪拜。那边我有个朋友,可以接待你。”蔡董说,“正好你也该休息了。这段时间,你太累了。”
秦豫柔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向风,想起他每天发消息、打电话,小心翼翼的语气。她知道自己最近对他冷淡了。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她点点头。
向风知道她要出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他的声音有点急。
秦豫柔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平。“你那边也忙。我出去几天就回来。”
“我陪你去。”
“不用。你盯着公司。”
向风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挂了。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广州的天灰蒙蒙的。他忽然有点慌,说不上来为什么。
——
秦豫柔到迪拜的第三天,战争爆发了。
没有人提前通知。那天下午,她正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喝咖啡。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演习。那种声音,尖锐的,刺耳的,一下一下,像扎在心上。她还没反应过来,远处传来爆炸声。大地在震动,玻璃在颤。咖啡厅里的人开始尖叫,有人往桌下钻,有人往外跑。
秦豫柔站起来,腿在抖。她看见窗外有东西划过天空——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像流星一样从头顶飞过。不是一颗,是一串。落在城市另一端,火光冲天。
她跑出咖啡厅,街上已经乱成一团。车堵在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从车里出来,拎着行李,拖着孩子,往地下车库跑。她跟着人群,跑进一个地下停车场。黑暗里,有人打着手电,有人用手机照明。孩子的哭声,大人的祷告声,混在一起。
她靠墙站着,手在抖。手机没有信号。她试着拨向风的号码,打不通。又拨,还是不通。
迪拜的夜很长。
每隔几个小时,警报就会响一次。秦豫柔跟着人群,从一个避难所跑到另一个避难所。她看见有人在街上被弹片划伤,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她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什么都不在想。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导弹划过天空的画面。
她想回国。但机场关闭了,所有航班停飞。大使馆发了通知,让华人原地等待。
她每天都在等。等信号,等消息,等飞机。向风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她给他发消息,发不出去。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
——
向风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迪拜遭袭,多地发生爆炸。”他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拨秦豫柔的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拨了无数遍,都是关机。
他去找夏无极。“夏叔,我要去迪拜。”
夏无极看着他。“飞机停飞了。你怎么去?”
“先飞阿曼,再租车过去。”
夏无极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那边在打仗吗?”
“知道。”
“那你还去?”
向风看着他。“她在那边。”
夏无极叹了口气。“去吧。两家公司的事都我先来处理。”
向风转身就走。
——
他飞到阿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租了一辆车,往边境开。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有人徒步,有人骑着摩托,车上绑满了行李。方向和他相反。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他往里进。
边境堵了十几个小时。荷枪实弹的士兵检查每一辆车。轮到他时,看了他的护照,问他去干什么。他说,找人。士兵看了他一眼,放行了。
他开进迪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冷冷清清,到处是检查站。他给秦豫柔打电话,还是不通。他给大使馆打电话,问有没有一个叫秦豫柔的华人登记。对方查了一下,说有。他松了口气。还活着。
第五天,秦豫柔接到大使馆的电话。
“秦豫柔女士吗?请您马上到使馆来。有人接您。”
她愣了一下。“谁?”
对方没回答,只给了地址。
她打了辆车。街上到处是检查站,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下每一辆车,检查证件,检查后备箱。司机不会说中文,秦豫柔也不会说阿拉伯语。两个人比划了半天,才过了关卡。
到了使馆门口,她下车。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向风。
秦豫柔愣在那儿。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她再消失一样。
“你怎么来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他没说话。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
“飞机停飞了。你怎么来的?”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开车。”
她愣住了。“从哪?”
“从广州。飞到阿曼,租了辆车,开过来的。”
她推开他,看着他的脸。瘦了,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胡茬。
“你疯了?”
他看着她。“所有人都往外跑。我得往里进。”
她的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擦掉。
“别哭了。我来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这一次,没推开。
使馆里,工作人员给他们倒了水。
向风握着水杯,手还在抖。秦豫柔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边境堵了十几个小时。”他顿了顿,“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你。我找不到你。”
她没说话。
“我以为……”他没说下去。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他看着她。“下次别一个人出来了。”
她点点头。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警报没再响。但谁都知道,战争还没结束。
? ?后来,秦豫柔问他。“你进边境的时候,不怕吗?”
?
向风想了想。“怕。”
?
她愣了一下。“那你还来?”
?
他看着她。“更怕你一个人在那边。”
?
窗外的风,还是那样吹着。有些人,不是不怕。
?
是怕的事里,没有一件比失去你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