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裴府的路上,夭夭没有说话。
封魔佩在袖里,那股往北的方向感一直没有退,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往前走,脚步是稳的,可手心里那枚珠子的热度,比刚才又重了一分。
进裴府之后,议事还没散,无名把圣蛊本体可能有两个宿主的事说完,袁戟又送来新的竹签,砖窑那边的混沌气走向有变,不是外透,是有东西在往里灌,像要把封印从里头撑破。
夭夭看完竹签,没有再等,拿起封魔佩往门外走,“走。”
砖窑那边,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可那道裂缝比她们离开时开得更大,黑气从缝里往外涌,铺在青石板上,青苔过处,一片死寂。守在这里的两个阴差已经倒下去了,脸朝下,连挣扎都做不到。
裴姝玉九条尾巴全开,功德金光往外透,可那道金光在靠近黑影的时候,被轻描淡写地往外推了一截。推得太轻巧,像对面根本没有把这道金光放在眼里。
无名把器械取下来往地上一杵,往黑影那边看,开口说了四个字。
邪神残念。
夹缝里那团黑影还在往外挤,挤的方式不是要出来,是要把整道封印从里头撑碎。夭夭把封魔佩压在掌心,玄阴本源往外透了一截,透出来的淡金色光散开,黑影往后退了一寸,只有一寸,但退了。
黑影里传出来一个声音,不是人声,是从混沌深处捞出来的东西,带着回音,带着腥气,说她娘封了它的通道,说她封了它的残魂,说本体还在两个宿主身上,一个在宫里,一个在观里,说等本体成熟,不只她,她身边所有人都会成为它重塑肉身的养料。
说完,黑影往里一缩,裂缝合上了,地上那两个阴差,已经没了气息。
夭夭往袁戟那边吩咐把人带回去入册,然后往裴府的方向走,封魔佩在袖里,那股往北的方向感,一直没有退。
回到裴府,东侧小厅,所有人落定,把手里的线一条一条理。
谢渊的长生丹、太医院的账目、皇后的功德、玄鹤观的方向,几条线分出去,萧景珩提了太医院副院判和裴府有旧,裴姝玉接了进宫的由头,无名说谢渊迟早察觉混沌走向有变,快则三日。
正说到这里,袁戟从门缝外递进来一句话,今早卯时前后,有人去砖窑外头探过,停在夹缝入口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城北方向走,走的是玄鹤观的方向。
这件事让小厅里的话停了一截。
夭夭还没来得及开口,封魔佩在袖里忽然动了,不是它自己动,是里头的东西在感知,热意从珠子里往外透,往北走,走的方向是玄鹤观,不是宫里,不是城南,是正北。
无名看了一眼她手心的方向,开口,声音比今早说的所有话都低。
封进去的三成本源是玄阴之体的本源,若外头有和玄阴本源同源的东西,它会有感应。
夭夭把这个“同源”压了一下,往他脸上看。
无名停顿了一息,然后说,是她娘的本源。
屋里没有人说话。
她娘的本源不在封印里,不在裴府,在玄鹤观的方向,在谢渊的徒弟活动的那个方向,在今早探查夹缝入口之后往城北走的那个人走去的方向。
夭夭把封魔佩攥紧,往桌面上压了一下,“今午,去玄鹤观。”
裴姝玉没有立刻答,她往夭夭手心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条雪白的尾巴在袍底下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我随你去。”
萧景珩从椅上起身,没有说跟,可他把手往袖里收的那个动作,是要出门的动作,夭夭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你不去,你今午去裴老爷那边,把太医院副院判的事转给他,让他拿着折子的由头先进宫,探皇后那边的口风。”
萧景珩把出门的动作停了,往她脸上看了一息,然后点头,“好。”
玄鹤观在城北,不是大观,是那种挂了牌子、实则香火稀落的地方,正午的日光照在观门的青瓦上,瓦缝里有几根草,随风动,动得懒。
夭夭进观的时候,袁戟在外头守,裴姝玉跟在她右侧,无名跟在后头,三个人,没有声张。
观里的道士见着她们进来,是个年轻的,脸生,见了礼,问是来上香还是求签。夭夭说上香,往里走,那个道士引着她们往正殿方向去,一路没有多话,可脚步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顿得很轻,不像是走错了路,是下意识往偏殿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夭夭没有停,可这个顿她收进去了。
正殿上了香,年轻道士退到殿外候着。夭夭把封魔佩在袖里压了一下,那股方向感在进观之后没有退,还是往北,往里走,不是正殿,是更靠里的方向,偏后院的位置。
她往裴姝玉那边看了一眼,裴姝玉把功德金光压到了最薄,往偏后院的方向感知了一截,然后往夭夭旁边靠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后院有人,不是普通的修道者,气息压得很深,我探不到底。”
无名站在殿门口,没有往里走,往正殿外头看,观里安静,风从瓦缝里过,把草吹斜了,他脚下那截青石板上有一道旧符,不是新的,是压在石板里的,是观里旧年镇地气用的格式,可符文走法和普通的镇地气不一样,是那种他认识的、他师门里才有的底层走法。
他把这个看进去了,没有开口。
夭夭从正殿往偏殿方向走,年轻道士在外头,她走得慢,像是随意逛,走到偏殿门口,推门进去,偏殿里供着一座香炉,香灰是新的,有人来过,不久前,香灰还带着余温,香炉旁边的供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不是法器,是一个普通的布包,布包的角压在供台边缘,有一截露在外头,露出来的那截布上有一道墨迹,是字,是一个“柔”字。
夭夭的脚步停了。
她把封魔佩从袖里取出来,往供台上靠了一截,珠子上的热意在靠近那个布包的时候,往外透了一道,不是应激,是那种久别之后认出来的回应,是里头封着的三成本源在辨认,在确认,是她认识的东西。
她把布包拿起来,展开,里头是一枚玉牌,玉牌的材质和封魔佩不同,但上头的符文格式是一样的底层走法,是她娘裴柔的手法,是她从封魔佩里认出来过的那种格式。
玉牌背面,刻着两个字,留夭。
夭夭把这两个字看了一息,然后把玉牌往手心里压,玉牌是凉的,可凉里头有一截暖,不是外来的,是沉进玉料里头的,是留在里头很多年的那种暖。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出来一道声音,不大,是两个人说话,一个声音是年轻的,是那个引路的道士,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能听见语气,听不见字,可那个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是急,是那种发现了什么、要压住又压不住的急。
裴姝玉在偏殿门口,把九条尾巴收紧了,往夭夭这边,“后院那个人在动。”
无名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从殿外传进来,“是谢渊的徒弟,我认识他的气息。”
夭夭把玉牌往袖里收,往后院方向走,裴姝玉跟上,无名绕到后院另一侧。
后院是一处小院,院里有一棵老树,树根下压着几块石头,石头下头有什么东西,因为石头的缘故,夭夭没有直接看见,可封魔佩在她靠近之后,往外透了一道,透的方向是石头下头,是那股混沌气的气息,稀薄,但是真实的。
引路的年轻道士站在树旁边,背对着她,肩膀是紧的,见了她们进来,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有什么东西被他压住了,压得不自然,他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想往外走,可无名已经在院门那边站着了。
后院里没有第三个人,那个气息压得很深的人,不在院子里头,可夭夭往石头下头看了一眼,天眼推到第二层,看见的不是石头,是一道封印,是用来封一样东西的,封住的那样东西,气息和她娘留下的玉牌是同一个走法。
她往年轻道士那边开口,声音是平的,“石头下头压的东西,是谁让你压在这里的。”
年轻道士沉默了一息,那个沉默不是不知道,是在想能不能说,然后他把头往下低了一截,“是观里一位老道长,三年前压在这里的,说不许动,不许让人靠近,等有缘人来取。”
三年前。
夭夭把这个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年前,她还在现代,裴夭夭还没有回到这个身体,可三年前有人把东西压在这里,等有缘人来取,等的那个有缘人,封魔佩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往那块石头旁边蹲下去,把石头往旁边移,石头下头是一个小匣,匣子是旧的,木料已经黑了,可匣盖上的封印符文是完整的,没有破损,是长久养护过的,是有人一直在这里守着的格式。
她把匣子取出来,往手心压,封魔佩的热意和匣子上的符文对上了,匣盖上的封印往里一松,开了。
匣子里是一截锦帛,锦帛是旧的,边角已经发黄,可墨迹是清的,字是工整的,是她娘的字,是她在裴府的旧画轴上见过的那种笔迹。
夭夭把锦帛展开,往上看,看见的不是书信,是一张图,是一张布阵图,图上的阵法格式她不完全认识,可阵心的位置写着一行字。此阵可封邪神残念,需三界之力同汇,引玄阴本源为媒,可一镇百年。
三界之力。
夭夭把这行字看了一遍,把匣子往袖里收,往无名那边开口,“你见过这个阵法。”
无名往锦帛上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息,“见过,是你娘生前画的,她说留在这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够用来布阵,要留给后来的人。”
“后来的人,”夭夭把这个词压了一下,然后把锦帛收进袖里,“是我。”
无名没有否认。
裴姝玉在旁边,那条雪白的尾巴在袍底下动了一下,然后她往夭夭旁边站近了半寸,没有说话,可那个靠近的动作,是那种要守着人的站法。
后院里安静了一截,老树根在风里动,树叶翻过去,翻出来浅绿的底面。
就在这时,观外头传来袁戟的声音,不是示警,是低声传话,一句话从观门外头送进来,送进来的内容让夭夭往门那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