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里的灯火还亮着,那点昏黄落在几个人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夭夭把无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她往手心里的封魔佩上看,珠子封进意识核之前,那个停顿里被压下去的东西,她已经知道了——玄阴本源被引走三成,封进去的不只是圣蛊,是她一部分本源,这是珠子启动的代价,无名没有说完整的那一截,现在补齐了。
可珠子已经进去了,混沌里的圣蛊残魂被封住了,封魔佩还在她手心,还是热的。
她把这些理清楚,往无名那边看,“你进夹缝之前,器械里只剩最后一发,还没到能彻底压住圣蛊残魂的程度,你不是去封印它的,你去是为了拖时间,拖到我进来。”
无名没有否认,“拖到你来,珠子才能用。”
“珠子是两界本源之力收拢的,催动要玄阴本源,”夭夭往下说,声音仍是平的,“所以这枚珠子,从做出来那一天,就只有我能用。”
这不是问句,她是理清楚了才说的,她娘裴柔算出来圣蛊残魂会重聚,算出来它的目标是玄阴之体,是她,所以托付了无名,让她在现代长大,学手段,然后回来,然后用这枚专门为她准备的珠子,把圣蛊封死在夹缝里。
这是她娘在死之前替她走完的那段棋。
裴姝玉在夭夭旁边,那条雪白的尾巴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没有开口,可她把手里的功德金光压到了最薄,薄到几乎看不见,是那种想把自己的存在收起来的姿态。
萧景珩从角落里往这边看了一眼,把手放在膝上,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从夭夭脸上扫过去,然后往无名身上停了一息,再收回来。
“谢渊,”夭夭把这个名字说出来,往无名脸上看,“你说完你和我娘的事,你还有一件事没说,他嘴里的因果,是什么因果。”
无名沉了一下,那种压东西的沉默,和刚才在夹缝里停顿的方式是一样的,但这一次他没有绕过去,他往灯火上看了一眼,开口。
他说,圣蛊通道第一次被封,不是裴柔一个人做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裴柔,一个是当时的护国真人,那个护国真人不是谢渊,是谢渊的师父,也是无名的同门师兄。
夭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往他脸上盯着。
“封通道的代价比外头知道的要大,”无名往下说,“裴柔用了本源,那位师兄用了寿数,他把剩余的寿数压进封印里,帮裴柔把那道封印撑住,撑了十年,那道封印才真正稳下来,他撑完那十年,人也没了。”
“谢渊是他的徒弟,”夭夭接上,“谢渊说的因果,是师父的死,是那道封印,他认为那道封印害死了他师父,所以要把它拆开。”
无名点头,“他认的是这个因果。”
夹缝里腥气还没有完全从衣上散掉,夭夭往袖口看了一眼,然后往无名这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你的同门师兄,你和他认识,你进夹缝之前去找过谢渊,还是谢渊来找过你。”
无名没有立刻答,停顿比刚才长了一点,这个停顿不是在压,是真的在想要说到哪里。
“谢渊在师父死之后,走的路和他师父完全相反,”无名说,“他师父是因为守封印、为别人撑寿数,才走的,谢渊认为这不值,他认为只有拆掉封印,重开通道,才能让圣蛊的力量真正流通,他拿这个说服了皇帝,说圣蛊之力可以转化成长生,是长生丹的来源。”
萧景珩在角落里,手心里空的手指往膝上压了一下,他往无名这边看,没有开口,可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被他压回去了。
夭夭察觉到萧景珩那边的动静,没有往他那边看,她把目光压在无名脸上,“他和你认识,是因为你们同门,还是因为别的。”
“他找过我,”无名说,“在我进夹缝之前,他来找过我,要我把珠子交给他,说珠子可以重启通道,不是封,是开。”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一截。
裴姝玉的尾巴收紧了,那条雪白的尾巴从松到紧,是下意识的,她往夭夭旁边靠了半寸。
夭夭把封魔佩在手心压了一下,“珠子已经进夹缝了,他不知道。”
“他现在不知道,”无名说,“但他在宫里,他和皇后那边有来往,圣蛊通道被封住之后,混沌之气的走向会变,他迟早会察觉到。”
“他察觉到是之后的事,”夭夭把话往下压了一截,不是往后拖,是把它收起来,理清楚先后,“你出了夹缝,器械用完了,下一步你怎么打算。”
无名往她脸上看,这一次他停顿的方式不一样,不是压东西,是评估,是那种她从小就认识的、他要认真看她一眼才会往下说的停顿,他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然后开口。
“谢渊那边,需要人盯着,他的长生丹到底是不是圣蛊本体,这件事没确认,圣蛊残魂封住了,但如果本体还在外头,封印只是治标。”
“皇帝那边,”夭夭接上,“长生丹已经献上去了。”
“是。”
萧景珩这一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从角落里出来,不快,“长生丹入体之后,要多久才能看出来异常。”
无名往萧景珩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评估的眼神又出来了,停了一息,“看圣蛊本体成熟的程度,如果是完整本体,快则一年,慢则三年,圣蛊会从宿主本源里往外透,初期只是体质改变,气运异常,外人看不出来,但修道者能感知到气运的走向。”
萧景珩把这句话接住了,没有继续往下问,往手心那双空的手上看了一眼,把手指往膝上压了一压,安静了。
夭夭这时候才往萧景珩那边看过去,他的脸在灯火里是平的,平得太稳,稳得和他这个年纪不合,她把这个印象往里压了一下,没有在这里挑明。
“出城的时机,”裴姝玉开口,是今夜她在这旧宅里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天快亮了,城门开了之后,若要走,在卯时之前动,袁戟那边的阴兵在阳间留不了太久,夹缝里折损的那几个,需要交代。”
夭夭往裴姝玉方向看,裴姝玉的九条尾巴收得很整齐,可那条雪白的尾巴尖,没有功德金光,只是白的,在灯火里是真实的本色,不是所化。
“先回裴府,”夭夭把事情捋了一遍,从最近的往前排,“阴兵的事,折损的名册要理清楚,这是欠下的,要补,圣蛊的事,裴府这边不能漏出去,不知道的人不必让他们知道,知道的人,管好自己的嘴。”
她说“管好自己的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往萧景珩那边看,但她停了一下,是那种话说完了留给人反应的停顿。
萧景珩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笑,是往里收的,“我知道轻重。”
夭夭没有接这句话,她往无名这边看,“你跟我回裴府,还是另有去处。”
无名往她脸上看了一眼,“跟你回去。”
这句话出来,裴姝玉的那条雪白尾巴动了一下,不明显,夭夭这时候没有注意到。
旧宅的门开了,夜已经过了最深的那一截,往亮里走,城西的废弃地界没有人,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是实的,夭夭走在前头,手里封魔佩还攥着,三成空出来的本源的边缘她能感知到,能感知到就是清醒的,她把那个边缘往手心压了一下,往前走。
袁戟跟在后头,把队列整好,没有出声,那个在混沌里数人数停顿的动作,他在出了旧宅之后又数了一遍,这一次没有顿,数完,往前看,闷着没有说话。
天光将至,城西的风带着露水,往脸上拍,是真实的阳间的感知,不是混沌里那种无声的往下坠,夭夭深吸一口气,把夹缝里剩下的腥气往外呼出去。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人,是一道气,夭夭的天眼在进了阳间之后就没有完全收回来,那道气从街尽头的黑影里透出来,不是混沌气,不是阴气,是一种更薄、更浅的东西,浅到正常眼看不见,可天眼看见了,那道薄薄的气往夭夭这边飘了一截,然后散了,散得干净,像有人故意散的,不是无意流露,是送过来看她收不收得到。
夭夭的脚步没有停,可手心里封魔佩上的热,往外透了一截,是应激的,不是她主动推的。
她往街尽头看,黑影里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可那道气,是她在谢渊身上见过的格式,不是谢渊本人的,是他师父留下的,是和封印里一样的那种底层走法,是她在混沌里把意识核封住之前,短暂碰见过的那种余韵,现在出现在城西的街道尽头,散得干净,不留痕迹。
夭夭没有停下来,没有指给任何人看,把这件事往里压,压在今夜所有事情的最后面,往裴府的方向继续走。
可那股应激的热,一直没有从封魔佩上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