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进了意识核的瞬间,混沌之气从四面八方往那一点汇,汇的速度快到夭夭来不及往后退,那股向心的压力把她往前推了半步,脚底下的混沌之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走,虚了一下,她把封魔佩往掌心死死压住,玄阴之力从本源往外透,顶住了那半步。
然后,一切都真的静了。
意识核不动了,不是消失,是被封住了,那枚珠子陷在它最深处,从外头看不见,可混沌之气从四面把它层层叠叠往里裹,越裹越实,越裹越密,圣蛊残魂被压在那团混沌之气里,出不来,动不了,连那张用她娘的脸撑起来的外壳,也一点一点往里碎,碎成灰,散进混沌里,消掉了。
周围的灰白蛊虫停了。
停得很突然,就像一根线被人剪断,原本还在密密麻麻往里涌的那些东西,全部原地顿住,一只一只,从灰白色往透明走,透明之后是散,是往混沌气里化,化掉,不见,从最密集的那一片开始,往外扩,像水往外退。
夭夭往手心看了一眼,封魔佩还是热的,但热意比刚才收了一截,不是往外透的那种热,是往里压的那种,像什么东西在往里沉。
她的本源。
她把封魔佩攥紧,把那股沉的感知往里压了一下,往里压了一下,再压,是实的,还在,只是比进夹缝之前薄了不少,薄到她能感知到那个薄的边缘,以前感知不到,以前她的本源没有边缘,现在有了,是那枚珠子带走了一部分,带走的那一部分现在和圣蛊残魂一起封在混沌里。
意识核上那张脸在碎掉之前说的那句话,在那一刻她没有停手,可那句话现在完整地待在她脑子里。
封住的不只是圣蛊。
无名站在她身后,他的脚步声从混沌的灰里传过来,不快,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她听见了,从小听到大的步频,她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本源少了多少。”他在她身后开口,不是问句,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还是要问一下的说法。
夭夭把封魔佩攥在手心,往混沌深处扫了一眼,那里现在是沉的,压在那里的东西是实的,她感知到了那个实,然后往手心看,“三成。”
他没有立刻说话,停了一下,不长,可夭夭听出来了,是那种要把什么东西往下压才能接着说的停顿,和刚才他介绍珠子时候停的方式是一样的。
“珠子启动,玄阴本源会被引走一部分,一起封进混沌里,我没有说完整。”
这句话出来,萧景珩往旁边走了两步,不远,没有走出说话能听见的距离,但把这边的空让出来了,裴姝玉把九条尾巴往里收了两条,往夭夭旁边站,没有开口,手心里的功德金光压得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可还在。
“知道了。”夭夭往无名方向转过身,脸是平的,“圣蛊封住了,本源少了三成,封魔佩还在,我现在能用的是七成。”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说完整,没有问珠子是从哪来的,没有问他进夹缝之前在里头压了多久,这些问题在混沌里问不是时机,她把这些问题往后压,往他脸上看,“出去再说。”
无名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点头。
出夹缝的时候是裴姝玉压尾收尾,功德金光往入口后沿一抵,通道口被她撑住,人一个一个往外走,走出去的瞬间,夭夭感知到阴阳之力从封魔佩往外透了一截,是到了阳间的应激反应,那股透出去的力往四面散开,把混沌里带出来的那点腥气和灰意往外顶,顶出去之后,夭夭深吸一口气,是真正的阳间的气,不是混沌里那种往里坠的感知,是实的,是有地界的。
袁戟第一个出来,混沌之力帮他重生。
他把刀往腰上一按,往夭夭这边扫了一眼,往后扫了一圈,把剩下的阴兵数了一遍,没有出声,可夭夭看见他那个数的动作顿了一下。
少了几个,不多,可是少了。
她把封魔佩在手心压了一下,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
砖窑外头是夜,不深不浅,天光还没出来,城西这片废弃的地界是安静的,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四面没有动静,入口处那道裂缝在裴姝玉出来之后,自己合上了,合缝的声音是无声的,裂缝消失的地方,砖墙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像从来没有开过。
无名在夭夭身后出来,他把手里那件器械往背上一搭,枪口朝下,枪身上的符文暗了,是空的,最后一发用掉了,里头没有了,他拿着它是习惯,不是因为它还有用。
夭夭往他这边看,“找个地方。”
不是请示,是通知,无名点头。
裴府不是最合适的地方,夭夭想了一圈,往袁戟这边看,袁戟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往一条巷子里拐,那条巷子夭夭来时走过,尽头有一处无人的旧宅,是裴府在城西置的一处不常用的产业,今夜是空的。
旧宅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火在夹缝出来的几个人脸上照,每个人的影子都是长的。
萧景珩坐在角落,没有往无名那边看,可他那双眼睛扫过去了一次,只一次,然后收回来,手心里空的那双手往膝上放,平静,可平静的方式太稳了,稳到反常。
裴姝玉把九条尾巴全部收了,坐在夭夭旁边,没有离开。
无名往灯这边站,把那件器械靠墙放下,往夭夭这边,沉了一下,开口。
他说的第一件事不是珠子,是裴柔。
他说,裴柔在与他联手压住圣蛊通道之后,算出来圣蛊残魂的意识不会在那次被彻底灭,而是会在数年后借混沌之力重聚,重聚之后它的目标不会是旁人,是裴夭夭,是玄阴之体,是它被封了多年之后,唯一能给它重新开通道的东西。
夭夭把封魔佩在手心压着,没有动。
他说,裴柔那个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把夭夭送走,不是送进宫,不是送往哪个门派,是送往现代,托付给他,让她在圣蛊不知道、找不到的地方长大,学够了对抗圣蛊的手段,再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夭夭进现代之前,他抹掉了她一部分记忆,是前世里关于裴柔、关于她自己是什么人的那部分,不是全抹,是压,是让她不在合适的时机之前,无法主动想起来,也不会因为想起来太早,在那边露出破绽。
夭夭往封魔佩上看了一眼,往他脸上看,他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封魔佩是我带着她去的,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她把封魔佩分成两枚,一枚给我,一枚给了裴琰,就是因为她知道你会回来,你回来之后要找,拼在一处,认主,才能用。”
夭夭把手里封魔佩的轮廓往手心压了一下,她认识这枚玉佩,从她能记事起就记得,可记得的那个记忆现在往后扯了一段,扯到了她不记得的那一段前面,前面是黑的,被压住的那部分,她感知到了边缘,但进不去。
“她留给我的信里说,”无名往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如果夭夭回来、圣蛊的事了结,你再把实情告诉她。如果事情没有了结,就让她只当你是师父,其他的不用说,免得乱。”
夭夭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压了一圈,然后开口,“封魔佩认主的时候,玄阴本源动了一下,那不是普通认主的反应,那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无名点头,“你娘在封魔佩里压了一点本源,是她的,不是别人的,认主的时候你的玄阴之力和她的本源残留碰上了,那就是你感知到的那个动静。”
裴姝玉在夭夭旁边,九条尾巴里有一条轻轻动了一下,那条尾巴是雪白的,和其余功德金光所化的八条不一样,是她自己的本色,那条尾巴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夭夭把目光从无名脸上收回来,往灯火上看了一眼,灯火是静的,夹缝里的混沌气在这里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手心里封魔佩还是热的,那三成空出来的本源是实打实少了,可那七成还在,是实的,是她的。
“信里说,师徒缘分了结。”夭夭开口,声音是平的,没有往高里走,“不是真的了结。”
这不是问句,无名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是让你不要等,不要留着那个缘分当借口,不往前走。”
“所以你进了夹缝。”夭夭说,“一直在里头,一直压着,等我来。”
无名没有说话,算是答了。
就在这时,萧景珩从角落里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他往无名的器械那边看了一眼,“那件器械上的符文格式,摆渡卷轴第三卷残页,是你让她娘留的。”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确认,是他把散碎的东西在脑子里拼了一遍之后,拼出来的那一拼。
无名往萧景珩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评估,是他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身上做的评估,不带情绪,但是认真,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三皇子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摆渡卷轴,还是别的。”
萧景珩把手心里空的手指往膝上压了一下,“卷轴,和一件旁的事。”
他说旁的事,停了,没有继续,那个没有继续的停顿里头,有什么东西没有说出来。
夭夭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没有回避,把目光直接对上她,然后往无名方向看,“护国真人谢渊,他和你认识。”
屋里的灯火跳了一下,是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把火苗往旁边压了一压,压了又直起来,无名没有立刻接这句话,是沉默,是那种往里压东西的沉默。
夭夭往他脸上盯着,脸是她从小认识的那张脸,可那张脸上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灯火里,是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不是痛,是比痛更往里去的东西。
这个问题的答案,和封印、和圣蛊、和谢渊嘴里说的“因果”,是连在一处的,是她今夜还没有走到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