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夭夭没有立刻回裴府。
皇帝旨意落定,“玄阴摆渡天师”的名头压在那道旨意上,金字烫到她指尖,沉甸甸的,可她脑子里转的不是那几个字,是宫道墙根砖缝里那道新的蛊气暗痕。她把那道暗痕的走向压在心里记着,一路走出宫门,袖子里的卷轴压着腕骨,像在提醒她还有另一件未竟的事。
阴阳簿翻到第三卷的时候,夭夭正坐在裴府后院偏厅里,桌上摆着裴姝玉从库里取出来的一只旧盒子,盒子里是两枚玉佩。
一枚是她从裴琰那里见过的那块辟邪玉,一枚是裴姝玉从功德光里捻出来的一片碎玉,碎玉边缘有道旧磨痕,不是裂纹,是两枚玉佩原本拼在一处、后来分开留下的吻合边。
她翻到的是第三卷里关于两界夹缝入口的那节注解,注解是陈归白的字迹,叠在她娘那页底下,密密麻麻,写了三排,核心只有一句话的意思:玄阴封魔佩分两枚,一阴一阳,阴的以本源为锚,阳的以功德为引,两枚合一,往混沌方向推,夹缝入口自开。
裴姝玉把那两枚玉佩推到她跟前,没有说话,只是往那两枚玉的吻合边上看了一眼。
夭夭把两枚玉佩扣在一处,合缝的那一刻,玉里头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不是响,是那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无声的振动,她手心发热,然后那股热往上走,沿着臂脉往胸口去,在靠近玄阴本源的位置顿了顿,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热意退散,两枚玉佩合在一处,吻合边消了,变成一枚完整的、通体微微发灰的玉佩。
这不是旧物重合的普通反应,是那枚封魔佩认主的动静。
袁戟站在偏厅门口,把这一幕看完,往屋里走了两步,告诉她,“我去查了内宫出入记录,从昨夜乱起到今日天光,皇后宫苑有一次非正常时辰的出入,时辰是丑末寅初,走的是宫苑西侧的角门,角门记档的人名是一个采购偏殿香料的采办姑姑,可对了内务府的月档,那个姑姑当日没有采购任务。”
夭夭把封魔佩攥在手里,往那道信息上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宫道墙根的暗痕,丑末寅初,角门,一个没有任务的采办姑姑——三件事叠在一处,方向是同一个。圣蛊残魂进了两界夹缝,可它进去之前,往内宫送了点什么,或者带走了点什么,这件事皇帝不知道,萧景珩可能知道一半,可他手里的牌不会全给她看。
她把这件事往后压了一层,眼下要先进夹缝,进去之前,她要把人和法器备齐。
萧景珩是傍晚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匣,木匣里是三枚刻了封引符文的碎石,他说绝灵体在混沌之地的优势是不被混沌之气干扰,可他本源不能外用,进夹缝能用的只有这三枚石头,他拿来是让夭夭看看够不够数。
夭夭往那三枚石头上扫了一眼,拿起一枚,翻过来,背面有道符文,是她没见过的刻法,笔路走的不是摆渡世家的路子,也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脉的格式。
她往上头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放回去,问:“他这符文是哪来的。”
萧景珩沉了一下,答说:“是我自己刻的,刻的时候没有用灵力,是用刀划的,划之前我在图录里看过一种混沌封引的格式,那格式不走灵力路,走的是意念压刻,绝灵体意念干净,压出来的东西不含灵气,在混沌中反而更稳。”
夭夭把那枚石头重新拿起来,往封印格式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她认出那格式了,是摆渡第三卷后半段有一页残页上、被陈归白用墨点圈出来的那种格式,那页残页上她娘写了两个字“可用”,陈归白在旁边的注解写了“绝灵体专用,余者无效”
这枚石头的刻法,萧景珩说他从图录里看来的,可这格式的来源,在摆渡世家的卷轴里,那是不对外的东西。
她把石头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准备从丑时起就开始了,老将军把阴兵集结在裴府西院,裴姝玉联络了跟着她一路进京的青丘天狐,聚在府外巷道里,九条尾巴上的功德金光在夜里亮成一片,周围三条街的猫全都躲进墙缝不敢出来。
夭夭把封魔佩握在手心,往混沌气最重的方向推本源,感知出去,感知到一道细如发丝的混沌气流,顺着气流走,走到城西一处废弃的砖窑外头,砖窑墙上有道纵向的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的气息不是砖灰气,是那种无声的、腥的、比夹缝出口更冷的混沌气。
就是这里。
封魔佩往那道裂缝一抵,夹缝入口没有轰的一声,是一点一点往两侧撑开的,撑开的过程里,入口边缘有黑灰色的光往外溢,是混沌中存留的那种光,不亮,像要把旁边所有的东西都吸进去,可封魔佩的玄阴之力和功德金光卡在入口两侧,把那股吸力压住了,通道稳下来,往里看,是混沌的灰,深的,看不到底。
阴兵和青丘天狐先进去,夭夭走在中段,萧景珩跟在她侧边,裴姝玉断后,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功德金光往入口后沿一压,通道口被稳住,没有闭合。
进去之后,感知全变了。
阴阳簿往外推,感知是黑的,因果线在这里失效,推出去什么都感知不到,就像往厚棉里塞手,塌陷,没有阻力,也没有反馈。方向感也不对,进来之前是往北,进来之后北在哪里感知不到,只有封魔佩在手心是热的,往热的方向走,是走向混沌之气最浓的位置。
圣蛊残魂在混沌深处,夭夭走了约莫一刻,才感知到腥气,是那种从里往外漫的、黏稠的腥,比在北门外头感知到的要浓,浓出质感,像要贴着皮肤往里渗。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东西。
不是黑气了,是一个正在重新聚拢的意识团,周围吸附着混沌之气,一圈圈往里收,每收一圈,那个意识团就实一分,从半透变成有轮廓,从有轮廓开始往有形状走——而那个形状,不是谢渊的形状,谢渊的意识已经被寂灭之术灭干净了,这个形状是圣蛊残魂自己的形状,它借混沌之气给自己重新塑了个壳,壳的轮廓比人高,比谢渊的傀儡形更大,是蜷缩着的,蜷缩着还在往自身吸混沌之气,没有感知到有人进来。
可围在那个意识团周围的,不只有混沌之气。
是蛊虫。
不是从北门外头跟进来的蛊虫,是混沌里自己孕出来的,颜色和普通蛊虫不一样,不是黑,是灰白,半透明,像用混沌之气本身捏出来的,密密麻麻聚在圣蛊残魂周围,数量夭夭没有办法往完了数,感知推出去,密度是北门外蛊兵的三倍往上,可每一只都是沉默的,没有行动,像在等什么指令。
夭夭把封魔佩往手心压了压,把阴兵和天狐的阵型往两翼推,往圣蛊残魂的方向靠近,就在这时,那个意识团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往外扑,是往内收了一下,收得极快,极稳,然后那个意识团的轮廓完整了,从蜷缩变成站起来,那个壳从混沌气里抬头,往夭夭这边看。
那不是谢渊的脸。
那是她娘的脸。
是先夫人裴柔的脸,用圣蛊残魂撑起来的,和她记忆里的那张脸分毫不差,眼睛、眉、嘴角,连那道她小时候趴在她娘膝上见过的、右颊边极浅的笑纹都在,那张脸往她这边看,往她这边开了口,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口型是——
夭夭。
阴兵阵型顿了一下,老将军的枪往前拦了一道,裴姝玉的功德金光从后方喷出来,往那张脸的方向压,可功德金光铺到那个意识团周围三尺的地方,被混沌之气弹开了,金光散成碎片,落在灰白蛊虫中间,那些蛊虫没有当场化灰,只是往旁边躲了一步,然后继续聚拢。
功德金光对混沌蛊虫是减弱的,不是克制。
夭夭把封魔佩攥紧,手心的热往外透,她往那张脸上看,那张脸在用她娘的口型叫她的名字,叫了一声,停了,再叫一声,停了,重复的,像一个卡在某处的动作,不是她娘,她知道不是她娘,可那张脸的每一道细节都精确,精确到她的呼吸换了一个节奏,往里压了一下。
萧景珩在她侧边,手里三枚碎石往圣蛊残魂方向推出去,绝灵体的意念压入碎石,碎石在混沌里发出无灵气的稳光,封引格式起效,往那个意识团的外壳上贴,贴上去之后那个意识团的轮廓往里抖了一下,那张她娘的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碎掉了,碎掉之后是空的,是没有任何人格、没有任何记忆、只剩意识在撑着的空。
就是那一瞬间。
然后那张脸重新拼回来了,重新叫她的名字,这次有声音了,是她娘的声音,和玉佩里那声音是同一个声腔,一字一字,叫她的名字,然后说了一句话,说女儿,这里有娘的东西,娘的东西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夭夭把手往卷轴上贴了一下,卷轴在袖子里,没有动,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圈。
圣蛊残魂知道她娘的脸,知道她娘的声音,知道叫“夭夭”这个名字她会有反应,这些信息它能从哪里取。
从谢渊的意识残片里,还是从另一个它曾经借住过的、见过先夫人裴柔的某个人的记忆里。
灰白蛊虫开始动了,不是往她扑,是往阵型两翼走,走的方向是把阴兵和天狐的阵型切开,从中间断,断开之后把夭夭和萧景珩从阵型里分出来,包在中间。
夹缝里的第一场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