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蛊虫开始动的时候,夭夭已经看出来它们的意图了。
不是正面冲,是切阵。
从两翼往中间压,把阴兵和青丘天狐的阵型从中断开,把她和萧景珩从大部队里分出来,单独包住。这是有意识的战术,不是蛊虫本能的扑食行为,背后有东西在驱动,有东西在指挥。而那个东西,正用她娘的脸往她这边看,用她娘的声音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夭夭把封魔佩攥紧,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往两翼看。
阴兵那边已经有人被蛊虫撕开缺口了,不是被杀,是被混沌之气渗进去,渗进去之后阴兵本体的阴力被压,动作迟钝,枪出去慢了半拍,灰白蛊虫从那个慢出去的半拍里钻进来,把缺口往两边扯。
混沌之气对阴兵的压制是实打实的,老将军早就感知到了,他把阴兵阵型往里收,收成一个更小、更密的铁桶阵,枪尖朝外,把侧翼缺口堵回去,可灰白蛊虫的数量在持续增多,从圣蛊残魂周围往外溢,溢出来就往阵型上贴,贴上去就往缺口钻。
老将军没有后退。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往身后的阴兵喊了一句,阴兵阵型迅速重组,把夭夭和萧景珩往中间推,把阵型外圈全部让给老将军一个人扛。
裴姝玉在后方,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功德金光往前铺,可功德金光到了灰白蛊虫密集的地方,光层被混沌之气弹散,不是被吃掉,是被抵掉,她的金光对这些混沌孕出来的蛊虫是减弱的,不是克制,她知道,可她没有停,把金光调细,从密集扩散变成点打,往每一只蛊虫的意识核上点,点上去能让它迟滞,不能灭杀,但能给阴兵争时间。
夭夭把封魔佩往前推了一步,玄阴之力沿着封魔佩往外透,在她周围铺出一层薄薄的屏障,那层屏障接触到混沌之气没有被弹开,而是稳住了,玄阴之力和混沌之气是同源的,不是相克,是相容,所以封魔佩在这里有效,而她的本源在这里也是可用的。
萧景珩站在她侧边,三枚碎石已经全部出手了,封引格式在混沌中起了效,贴在圣蛊残魂外壳上的那道符文让它的意识振荡过一次,可那只是一次,一次之后圣蛊残魂把符文磨掉了,是用混沌之气从外往里裹,把符文淹没进去,干净,快,不费力气。
萧景珩的手里没有东西了。
他往夭夭这边看了一眼,往她手里封魔佩的方向看,没有开口。
夭夭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往他那边看,她往圣蛊残魂的方向盯着,那张用她娘的脸撑起来的壳,现在不再叫她的名字了,只是往这边看,看的方式是静的,像在等,等什么时机,等她的什么反应,等她的注意力被牵到它身上,老将军那边出事了。
不是缺口,是正面。
灰白蛊虫从两翼绕过去,没有继续切阵,而是把最密集的那一批往老将军身上压,是密度最高的那种,密到老将军的枪出去一次能扫掉二十只,可扫掉二十只,后面跟着五十只,五十只后面跟着一百只,阴兵已经被混沌之气压制到极限,从铁桶阵散开去帮老将军,散开的代价是整个阵型的瓦解。
老将军往身后看了一眼。
就一眼,看了夭夭那边,夭夭刚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混沌的灰里对上,老将军那双眼睛是阴兵的眼,白的,可里头有什么东西是亮的,亮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往前迈了一步,把长枪往地上一插,站在蛊虫潮涌的正中,往身后的阴兵大声说了一句。
“散阵,护住天师,往里走。”
阴兵散了。
夭夭往老将军那边冲了一步,被袁戟从侧边扯住,袁戟的力气大,把她往后拉了半步,低声说,“将军的意思是往里走,他扛外围。”
往里走就是往圣蛊残魂的方向走,就是进入灰白蛊虫密度最高的区域,可老将军在外围扛着,那片蛊虫潮的密度被他牵走了大半,里头反而有一条窄路。
夭夭把脚步停住,她往老将军那边看,老将军已经把长枪拔出来了,枪尖往两侧扫,每扫一次,灰白蛊虫落下去一片,可落下去的同时,更多的从混沌深处渗出来,绕着他往上缠,往他的阴兵本体上渗,混沌之气渗进去的地方,他的身形开始往里塌,不是受伤,是阴力被压得无法维形。
裴姝玉的功德金光往老将军那边打,一点一点往他周围的蛊虫身上点,点掉几只,慢,太慢了。
夭夭往袖子里摸,摸到封魔佩旁边那枚木签,木签是法器,是能开辟短暂通路的东西,她把木签握住,往老将军的方向推本源,本源从封魔佩往外透,透出来的玄阴之力往那边延伸,延伸到老将军周围,把混沌之气往外推了一层,老将军的身形稳了半息。
就半息。
然后那层玄阴屏障被灰白蛊虫从外头撞碎了,不是一只,是几十只同时往一个点上撞,撞碎了,夭夭手心发热,是本源反震,封魔佩往她掌心压了一下,像在警告她本源消耗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老将军的身形塌了一半。
他的长枪还在动,枪尖扫出去,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慢,但每一下都是实打实往前扫,没有往后退一步,周围的灰白蛊虫已经把他围成一个圆,圆在往里缩,可他站在圆心,不动。
夭夭把木签握紧,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这次袁戟没有拦,萧景珩往她旁边站了一步,用身体把她往里挡了一下,没有用灵力,就是站在那个位置,用人挡,他往她这边低声开口,“去了也进不去,混沌之气对你的本源是消耗,你进那个圆,本源撑不过两息。”
夭夭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这是最难受的地方,知道是对的,但手心里的木签握着,热,她娘留下的东西,传承里的法器,在这里、这一刻,推不进去,过不去,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就是过不去。
老将军的枪尖扫出最后一下的时候,夭夭看见了。
他的身形从脚开始往上散,不是一截一截散,是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抽走,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划完了,落在混沌的地上,枪尖扎进去,没入,不见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老将军没有了。
不是死,是散,散在混沌里,没有魂归,没有地方可归,混沌之地阴阳不通,阴兵的魂在这里散掉,是散干净了,没有办法再聚,这一点夭夭在进夹缝之前就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看着是另一回事。
她把木签攥在手里,什么都没说。
阴兵里有几个往老将军消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全都把枪尖往前,没有人乱阵,没有人退,他们知道往后退是什么,他们跟着老将军太久了,知道他的阵是不退的。
裴姝玉的功德金光往下收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重新铺开。
袁戟把刀往腰上一按,往夭夭这边走了一步,低声,“将军开出来的路还在,往里走,现在走。”
夭夭把手心里的木签和封魔佩一起攥紧,往圣蛊残魂的方向迈出去,脚踩在混沌的地上,那种无声的、往下坠的感知从脚底往上走,封魔佩的热压着它,把那股坠感往外顶,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周围的灰白蛊虫因为老将军那边的牵扯,密度真的少了一截,有一条窄路,窄到两个人并肩走刚好,路两侧的蛊虫在往里压,可没有扑上来,是封魔佩的玄阴之力在路两侧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断,阻了一阻。
萧景珩跟在她侧边,裴姝玉断后,剩下的阴兵散在两翼,用最后的力量拖住路两侧的蛊虫。
圣蛊残魂就在前方,那张脸还在,看着她靠近,没有动,那双眼睛是空的,可空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等了很久,现在她走近了,那个等待的东西开始往外漫,漫出来的是腥气,是黏稠的腥,是两界夹缝里最深处的那种混沌气,比入口处的要重十倍,往她面上扑,封魔佩的热往外透,顶住了大半,可剩下那一小半,从她指缝往手腕渗。
她把封魔佩往前推,往那张脸的方向对准,玄阴之力和功德金光同时往外压。
那张脸突然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两边,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撕开的中间,露出圣蛊残魂真正的核心,不是人形,是一团极度浓缩的意识核,深灰色,比周围的混沌气更密,更实,密到光打上去只能往外弹,弹回来的光里带着那种腥的气息。
意识核在那道被撕开的脸的中间,往夭夭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外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