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兵大军的溃散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快。
谢渊的意识彻底湮灭之后,那批蛊虫失去了驱动的根源,像一根线被人剪断,线上穿着的珠子各自往四面滚,部分蛊兵在原地就停了下来,甲胄里头传出沉闷的声响,是被蛊气撑胀的皮肉在塌缩,蛊虫从腐烂的缝隙里往外钻,爬了两步,遇上青丘天狐的功德金光,当场化灰。
裴琰带着御林军在西城门合围,是夭夭让袁戟给他传的信,信里说蛊魂已灭,蛊兵会散,让他掐住各城门,景氏残余党羽一个不许放出去。裴琰接到信的时候御林军已经在往北走了,他把信折起来揣进甲胄里,没有停步,继续走,走到西城门外,把刀往城门边上一抵,对着跟上来的参将说了一句话,参将往后传,御林军的阵型开始往两翼扩,把城门外残余的几股蛊兵圈住。
清剿从黎明前持续到天色大亮,京城几处坊市起过几场小火,都被压下去了,没有蔓延,火灭之后青丘天狐的气息还留着,金光薄薄地覆在那些受损的屋脊上,从街面上能看见,像霜,暖的。
景氏党羽被押送到刑部,名单是萧景珩列的。
夭夭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是在御书房外头等着见皇帝的时候,袁戟压低声音说的,“三殿下那份名单,上头写了五十一个名字,刑部官员拿到单子的时候脸色变了好几遍,因为上头有几个名字,是连刑部自己都没有把握的,可对了一遍档,都对上了,一个不差。“
夭夭把这话在脑子里想了一下,没有往外说。
御书房里头,皇帝的气色不好,是那种往里塌的灰,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坐在御案后面,身体往椅背上靠,可腰是直的,直得用力,像靠着椅背是休息,腰杆直着是告诉旁边的人他还撑得住。
裴琰站在下首,甲胄还没换,铁片上带着未干的印迹,他往皇帝看了一眼,行了礼,没有站直,低着头,姿态比往日低了一截。
萧景珩站在裴琰旁边,夭夭站在萧景珩旁边,三个人排着,大的小的,裴琰甲胄上带着一夜的气息,萧景珩袖子上有道浅色的痕是碎石留下的,夭夭发丝有些乱,是被北门外的风吹的,没有来得及重新梳。
皇帝从三人身上依次看过去,目光落在萧景珩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往夭夭这边看,开了口,声音不高,可书房里头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朕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朕大盛朝的气运在裂,裂缝在地底,在地脉里,圣蛊是根,根不除,气运就续不上。“他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血,是从嘴角渗出来的,宫里头的太医说是旧疾,可他自己知道,不是旧疾。
御书房里很安静,裴琰的手微微收紧了,袖子的布料攥出一道浅痕,可他没有说话。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折叠好的旨意,旨意压在一个小匣子上,小匣子是深紫的,嵌了金边,夭夭认出那是盛传国玉玺的规制。
旨意的内容宣完,裴琰往地上跪,没有起来,额头往地砖上贴,贴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抬起来,就那样待了一会儿,书房里能听见他呼吸换了一个节奏,长的,往里压的那种。
萧景珩也跪下去了,动作比裴琰慢,可跪下去的时候腰是直的,没有弯,他把传国玉玺那个匣子接过来,双手捧着,看着皇帝,皇帝往他头上看了一眼,把手搭上去,就搭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然后收回来,往椅背上靠回去。
夭夭跟着跪下,把“玄阴摆渡天师”那道旨意接住,旨意上的字是金的,她往那几个字上扫过去,指尖压着旨意边角,纸的触感硬,是宫里用的那种厚棉纸,边缘压了印,印是御用的规制,她把旨意往手心一拢,攥住了。
皇帝交代完正事,书房里沉了一截,他往窗外看,窗外京城的方向,远处有几处还没散干净的炊烟,是昨夜起过小火的地方。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圣蛊的事早年没有处置干净,是朕的错,留到现在,让天下百姓受苦,这笔账朕记着,记在心里,可朕还不上了。“
这话说完,裴琰的头往地上又往下压了一分。
萧景珩没有动,可他手里捧着的那个匣子,往怀里贴近了一点。
夭夭往皇帝脸上看,皇帝没有看她,他在看裴琰,看了一会儿,说:”裴卿,起来吧。“
从御书房出来,日头已经高了,夭夭走在后头,裴琰和萧景珩在前面,裴琰没有说话,步伐比进去的时候慢,萧景珩走在他侧边,匣子抱在胸前,两个人一大一小,走了几步,裴琰往萧景珩这边看了一眼,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夭夭没听清内容,但她看见萧景珩往裴琰那边侧了一下头,回了什么,回完之后把匣子往自己这边压了压。
裴琰把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夭夭没有追上去,她往后头站了站,往御书房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卷油纸卷轴,手心贴着卷轴的边角,摸到磨秃了那一截,停了一下。
皇帝说圣蛊的事是他早年没处置干净的旧账,说是他的错,可陈归白那边,二十年前他说他欠了摆渡世家的账,用一条命来还,两件事、两个人,账的方向不同,可都指向二十年前那同一件事——
圣蛊第一次被封印的那一年。
那一年她娘死了,陈归白叛出师门,圣蛊通道被封住,皇帝的案头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没有人说过,可陈归白那道新疤渗出来的血沾到卷轴边角时,卷轴上发出的那道接近黑灰的光,是她娘的字迹压在最上方、底下压着的那层光,不是陈归白一个人的东西,那是摆渡世家历代传下来的东西,历代都留了痕,却都在她娘那行字上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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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轻用,用则无返。”
夭夭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宫道外头走。
走出御书房那片宫苑,宫道上有宫人在往来,角落里有御林军换岗,一切看起来都在运转,稳的,有序的,像昨夜那场乱从来没有发生过,可夭夭经过一处宫墙的时候,往墙根下看了一眼,墙根砖缝里有道极细的暗痕,颜色比砖深,不是水渍,是蛊气走过留下的,已经淡了,但没有彻底散,贴着墙根往里延伸,往宫苑深处走,方向是往内宫走。
往皇后所在的方向走。
夭夭把脚步放慢了,她往那道暗痕的方向多看了一眼,阴阳簿从袖子里滑出来一角,感知往那道痕上推,感知出去是淡的,腥气稀薄,可有,在,还没散,顺着那道痕往深处去,是一根断线的头,细的,可断口是新的,不是旧的。
不是谢渊留下的。
谢渊走过的地方,蛊气已经随着他的意识湮灭一起散了,散得干净,北门外头的地面都是平的了。
这道痕是新的。
夭夭把阴阳簿往袖子里揣回去,往宫道尽头看了一眼,宫道的转角处,一个宫人端着托盘往内宫方向去,步伐是正常的,可裙摆底下,靴子踩过砖面留下的印,跟那道暗痕的方向重叠了一段。
夭夭没有动。
她把那道痕的走向在脑子里记下来,把脚步换了方向,往宫道外头走,走出去两步,把袁戟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让他去查一件事。
内宫里,从昨夜到今日,有没有人出入过皇后宫苑,走的是哪条路,走的是什么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