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头气息还乱着。
黑气往地下钻,可谢渊身上那股本源的劲儿——越来越淡,淡得快没了。
夭夭杵那儿没动。桃木剑还在手里握着,灌着玄阴力,剑身发青光,正照在谢渊脸上。
她知道谢渊在等啥。
等她力气耗尽,等她撑不下去,等那团黑气全钻进地底下,找着别的道儿出去。
可那条道儿到底是啥,她还没琢磨透。
偏殿里,皇帝靠着床沿,脸蜡黄,喘气儿都轻,可眼还睁着,正往这边瞅。
殿外头,袁戟那嗓门又响起来了,沉甸甸的:
“摆渡人,外头卡严实了。您那儿咋样?”
夭夭没应声。
她看着谢渊。
谢渊还站在那儿,手里玉杖横着。头顶那团黑气小了一半,剩下的还在往地里渗。
她把阴阳簿翻开,手指头按在谢渊那页因果线上,往西北那条细线上头摸。
线还在。细得快断了,可还连着。
她合上册子,抬眼。
“您到底想干啥?”
谢渊没答。
他就低头瞅了眼地面,又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怒,也不是恨,是别的。
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可惜了。
就这时候,殿外有脚步声。
不是袁戟,不是阴兵。是活人的脚步,又轻又快,带着急。
夭夭回头。
萧景珩打外头进来,怀里抱着块石碑。
石碑不大,半人高,黑黢黢的,上头刻着符——那纹路,跟她见过的那块碎石,一模一样。
萧景珩走到她旁边,停下,把石碑搁地上。站直了,往谢渊那边瞅了一眼。
“国师。”他开口,声儿平得很,“问您件事儿。”
谢渊看着他,没吱声。
萧景珩把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摊开——手心躺着那块碎石。
“这是您封我灵时用的。”他说,“石碑在边境阵基底下,我找着了。”
夭夭往石碑上瞥了一眼。
碑面上的符在发光,淡淡的青光,跟碎石上一个样。
萧景珩把碎石揣回袖子,从腰里拔出匕首。
“您封我灵,用的是血咒。”他说,“我解,也得见血。”
刀刃划拉过手心,血冒出来。他把手按在石碑上——
碑面上那符,唰一下全亮了。
青光从碑面漫出来,铺在地上,往谢渊那边淌过去。
谢渊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玉杖横在身前。黑气从身后卷出来,挡在青光前头。
可青光不是冲着黑气去的。
它绕开黑气,直接往谢渊身上走——像认准了他。
夭夭看在眼里,把天眼通第三层打开了,往谢渊身上瞅。
这下她看见了。
谢渊身上那层本源气息里头,缠着道细细的黑线。黑线的走法,跟石碑上那符——一模一样。
那道黑线正往谢渊身子里钻,像要把他跟黑气捆死在一块儿。
可青光一来,那道黑线开始往外退。
退得慢,可确实在退。
萧景珩手还按在石碑上。血还在流,他脸白了,可没松手。
“封灵咒跟下咒的人同源。”他说,“您封我,自个儿也遭了反噬。”
谢渊站在原地,手攥着玉杖,没动弹。
黑气在他身后翻腾,可他没让黑气去挡青光。
夭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谢渊身上那层本源,跟他身后那团黑气——不是一码事儿。
黑气是圣蛊的。
本源是他自己的。
那道黑线,是把俩玩意儿捆一块儿的绳子。
她把天眼通关了,往萧景珩那边瞅了一眼。
“够不?”
萧景珩没应,只是往石碑上又加了把劲儿。
青光更亮了,像涨潮似的漫过地面,涌到谢渊脚边。
谢渊低头,看着脚下的光,沉默了老半天。
然后,他把玉杖往地上一顿。
黑气停了。
不再往地里钻,也不再翻腾,就那么凝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萧景珩。
“你解封了。”他说,“绝灵体,没了。”
萧景珩没接话。
谢渊又看向夭夭。
“你娘的封印,快散了。”他说,“你守不住。”
夭夭站着,手里的剑没放下。
“守不守得住,不是您说了算。”
谢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把手从玉杖上挪开了。
黑气开始散。
不是往地里钻,是往半空飘,一缕一缕的,像烟。
殿里的温度,慢慢回来了。
夭夭觉出谢渊身上那层本源——淡得快没影儿了。
她把剑尖往下压了压,往前走了一步。
“您到底想干啥?”
谢渊还是没吭声。
他就往偏殿那边瞟了一眼,看着床上躺着的皇帝,眼神里有点东西闪过去。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住。
“裴夭夭。”他回过头,看着她,“你师父留给你的——不光是那本簿子。”
夭夭一愣。
谢渊已经转回去了,接着往外走。
“西北边境,石壁底下,还有东西。”他说,“自个儿去瞧。”
说完,他推开殿门,出去了。
殿外的宫灯在风里晃荡,光打在他背上,影子拖得老长。
袁戟在外头,见他出来,刀都拔出来了。
谢渊没看他,只管往前走,走到台阶前,站住了。
“让开。”他说。
袁戟不动。
谢渊扭过头,看着他。
“我走,她还能活。”他说,“我不走,她撑不到天亮。”
袁戟一愣,回头往殿里瞅——
夭夭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剑,可脸白得吓人。
袁戟把刀插回鞘,往边上让了一步。
谢渊没再说啥,打他身边过去,下了台阶,往宫门外头去了。
黑气跟在他后头,一缕一缕的,越来越少,最后散干净了。
夭夭站在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把剑插回腰间,转身进偏殿,在床边蹲下了。
皇帝还靠着床沿,脸蜡黄,眼还睁着。
“朕……”他开口,声儿哑得厉害,“朕信错人了。”
夭夭没搭腔。
她从袖子里摸出张符纸——师娘给的那种,按在皇帝心口上,往里灌了道玄阴力。
符纸发热,青光从里头漫出来,渗进他胸口。
皇帝的喘气儿慢慢匀了,脸色也没那么蜡黄了。
夭夭站起来,往外走。
到殿门口,她回头,看了眼偏殿里的皇帝。
“您保重。”她说。
皇帝没应,把眼闭上了。
夭夭走出殿外。袁戟在台阶上站着,见她出来,往前一步:
“摆渡人,您——”
“没事。”夭夭截住话头,声儿平平的,“谢渊走了,不回来了。”
袁戟愣那儿了。
“那西北边境——”
“我去。”夭夭说,“先回去,让姐姐别惦记。”
袁戟应了声,转身往外走。
夭夭站在台阶上,往宫门外头看。
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
萧景珩走到她旁边,手按在腰上,脸色还白着。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夭夭说,“你呢?”
“也没事。”
俩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夭夭转头看他。
“石碑上那符,看明白了?”
萧景珩点头。
“明白点儿了。”他说,“封灵咒跟下咒的人同源。解咒的时候,下咒的也得遭反噬。”
夭夭把这茬在心里过了一遍。
“所以谢渊身上那道黑线,是封灵咒留下的。”
“应该是。”萧景珩说,“他封我灵那会儿,自个儿也遭了反噬。那道黑线把他跟圣蛊捆一块儿了,分不开。”
夭夭沉默了会儿。
“那他现在……”
“黑线断了。”萧景珩说,“他跟圣蛊分开了,可他自个儿那本源——也快散了。”
夭夭没再问。
她往西北方向瞅了一眼。那片天还灰白着,啥也看不清。
可阴阳簿上,那条往西北去的因果线,还在。
细得快断了——可还连着。
“走吧。”她说,“回去拾掇拾掇,明儿去西北。”
萧景珩没说啥。
俩人转身,往外走。
殿里,皇帝靠着床沿,闭着眼。心口那符还亮着,青光一明一灭的,照他脸上。
他睁开眼,往殿外瞅了瞅。
天亮了。
宫门外头,曲靖和闻鄀已经等着了。
见夭夭出来,曲靖快步上前:
“二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夭夭说,“谢渊走了,不回来了。”
曲靖松了口气,转身安排回府的事。
夭夭站在宫门外,往城里瞅。
城里的火光灭了,喊杀声也停了,就剩零零星星的哭声,打老远传来。
她把手按袖子里,隔着布,摸了摸那枚青玉佩。
还温乎着——可比刚才凉了点儿。
她把手拿开,转身往马车走。
裴姝玉坐在车里,脸还那么白,眼闭着。
夭夭上车,在姐姐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还凉。
“姐,回去了。”她说。
裴姝玉没睁眼,只把她手轻轻握了握。
“嗯。”
马车动了,往裴府去。
窗外,天已大亮。日头照在街上,照在那些还没收拾的断墙破瓦上。
夭夭靠着车壁,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琢磨谢渊最后那句话。
“西北边境,石壁底下,还有东西。”
那儿到底有啥?
师父留给她的,到底是啥?
她想不明白。
马车一路走,差不多一刻钟,停在府门口。
曲靖掀开帘子:“二小姐,到了。”
夭夭睁眼,扶着裴姝玉下车。
府门口,裴琰已经在等着了。见闺女回来,快步上前,上下打量:
“没事吧?”
“没事。”夭夭说,“爹也没事吧?”
“没事。”裴琰伸手,想摸闺女头,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进去吧,先歇着。”
夭夭点头,扶着裴姝玉往里走。
到院里,她回头,瞅了眼天。西北方向,天还灰白着。
可阴阳簿上,那条因果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