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松动的一瞬,萧景珩自己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感觉到手心里那道残余的血咒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捅破了。不疼,反而是一股很陌生的、滚热的劲儿从破口处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上走,像第一次开闸的水。
他愣了一下,往自己手心看——什么都没有,血迹干了,伤口也在收口,就是那股热劲儿一直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肺里,走到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里。
夭夭站在旁边,先察觉了。
她侧过头,往萧景珩身上扫了一眼,天眼通没开,就是普通的一眼——然后她把眼神收回来,没说话,但手把剑攥得更紧了。
谢渊也感知到了。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玉杖在风里纹丝不动,可他低下了头,往萧景珩那边瞅了一下,眼神里第一次有什么不平稳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个眼神,比他之前所有的话,都要更说明问题。
萧景珩把手握拢,再张开,低头看了看掌心——还是没什么,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往旁边迈了一步,脚踩到地面,地面传来的震动感比刚才清晰了,清晰得像是隔着靴底能感知到每一块砖的缝隙。
他慢慢抬头。
谢渊的黑气就挂在前方,离他不远,浓得像一堵实墙。可他现在看那团黑气,看法变了——不是一整块,是一缕一缕的,每缕里头有不同的走向,像他能看见那黑气在流动。
他以前能看见灵力形态,但只是看见,是被动的。
现在不是。
那团黑气他看见了,同时感知到了一股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外漫,不是灵气,比灵气更烈,更不讲道理,像是要往那团黑气里头钻——不是融进去,是要把它撕开。
谢渊退了一步。
不大,半步,但那是谢渊第一次主动往后退。
夭夭这才开口,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你现在感觉怎样?”
萧景珩想了想,给了个如实的答案:“清楚。”
夭夭没再问,她把桃木剑横在身前,往谢渊方向走了一步,开口:“国师,您那边还剩多少?”
谢渊没回答,他重新把玉杖往地上顿了顿,黑气重新聚拢,往他身边收紧,比之前更密,更厚,可那厚度里头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外头壳子很硬,里头有缝——夭夭用天眼通往里看了一眼,把第三层闭上,心里把这个记下来。
然后谢渊动了。
他没朝夭夭,没朝萧景珩,他朝皇宫正中间的地面动了。
玉杖往地上猛地一杵,杖底那颗夜明珠砰地碎开,碎石片飞出去,里头封着的一股黑线直接贯入地下,像一把钥匙扭进锁孔。
地面的震动从那个点扩散出来,一圈一圈的,像石头砸进水里。
夭夭脚下的砖缝开始往外渗东西,不是灰白色的雾,是黑的,浓得发亮,带着刺鼻的腥气——不是血腥,是一种活的东西聚在一起发出的腥,是蛊虫。
砖缝里头,有东西在往外挤。
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黑色的躯壳,触须,眼睛——成千上万的,从地缝里往外涌,落在地上就往四处爬,爬向人的方向,不声不响,比尖叫更令人头皮发麻。
萧景珩往地面看了一眼,脚往后撤了半步,没慌,但下意识把夭夭往旁边带了一下:“往上。”
夭夭已经在找落脚点了,她扫了一眼四周,就近跳上旁边的石墩,把桃木剑往下一扫,剑身漫出来的青光落在地面,蛊虫碰到青光往两边散,烧的气味飘起来,然而更多的还是不断从地缝里涌出来,无穷无尽的。
萧景珩没跟着上石墩。
他停在原地,往那片蛊潮的方向迈了一步,把手往下伸,那股从胸口漫出来的东西,往掌心聚了一团。
不是光,是更实在的东西,压着,有重量,落在手心的感觉像握住了什么,灼热的,像刚从炉里取出来的铁。
他把手往前一推。
那股东西打出去,没有形状,砸进蛊潮里头,轰的一声,不是爆,是像一块石头往水里投,蛊虫往四处飞溅,溅起来的那些碰到地面就不动了,不是死,是被压着起不来。
范围不大,也就三步远,可那三步里头的地面干净了。
夭夭站在石墩上,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谢渊那边,玉杖已经碎了,只剩半截,他单手攥着,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皮肉,是气色——那层靠着本源勉强撑着的气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往灰白里沉。
可黑气还在膨胀,已经快碰到殿檐了,压着整个皇宫大殿,殿里的宫灯全灭了,只有地面那些蛊虫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星星点点的光。
夭夭把阴阳簿摸出来,翻到谢渊那页,手指按上去,那条往西北的因果线,断了一截。
不是全断,是又短了,更细了,另一头还在,可往西北的方向,越来越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把那条线一点一点往回收。
她把簿子合上,往谢渊那边抬眼。
谢渊站在蛊潮里头,蛊虫绕着他走,不靠近他,像认得他的气味,可他也没往前走,就那么站着,攥着半截玉杖,眼神沉在地上。
他在等。
不是等机会,是在等什么别的东西。
夭夭感知到了,可她想不透他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候,殿外头,远处,一声钟响。
皇宫里的大钟,常年不动,只有两件事会让它响,大吉,或者大凶。
一声之后,停了。
袁戟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急:“摆渡人,皇城北门,有东西进来了,不是阴兵,不是活人,说不清是什么,往里头走,拦不住!”
夭夭跳下石墩,踩在地上,蛊虫散开,她往北边方向站,手里的剑尖朝前。
北边,地面的黑气和殿外的蛊潮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走,脚步声很轻,可震动落在地面,传到脚心,和蛊虫的细碎骚动完全不一样,是有分量的,有方向的,像是认准了这里。
萧景珩走到夭夭旁边,往北边看,手心那股热劲儿还没散,可他的眼神对上那个方向,往阴阳簿那边看了一眼:“你的簿子。”
夭夭摸了摸袖子里的簿子。
没等她翻开,簿子自己动了,从袖子里往外抖,翻到了一页。不是谢渊那页,是另一页,她以前没见过的,空白的,可这时候空白的那页上,有字在显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有人在用墨写,慢慢地,一笔一划。
那笔迹,她认得。
师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