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就站在那堆炸碎的阵基边上,手里的桃木剑尖,血珠子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
陈归白最后那句“你娘的封印,本就是个笑话”,像钩子似的,还在耳朵眼儿里挂着,晃荡。
“让他跑了。”
曲靖从林子里钻出来,脸上被树枝划拉出两道血印子。
“溜得飞快,没撵上。”
夭夭没吭声,把剑插回后腰,扭头就往阵基中间那个炸出来的大黑坑走。坑边上一圈焦土,冒着点若有若无的烟,往下看,黑黢黢的,瞅不见底。
她蹲下身,从袖筒里摸出那盏旧引路灯,指尖在灯芯上掐了点血抹上去。
灯苗“噗”地亮了,泛着青幽幽、冷森森的光,笔直地照进坑底。光柱里,坑底是块平整的大石板,石板上好像有字。
她把手举高些,眯起眼看。
是字。用血写的,歪七扭八,像是什么人着急忙慌划拉上去的。
头一行:“摆渡的丫头,你娘把所有人都骗了。”
第二行:“那封印不是坏了,是她故意留了道缝。”
第三行:“圣蛊那东西,被引到阴阳两界的夹缝里了,你的玄阴之力和下头的规矩压着,它出不来。”
第四行:“可你长大了,封印自己就散了。她早算好了这天。”
最后一行:“你娘想让你成真正的摆渡人。代价嘛,就是你的命。”
夭夭看完,手里的灯猛地晃了一下。灯芯里那点血烧干了,光“唰”地灭了。她站起来,把凉透的灯塞回袖子,又朝坑底望了一眼。那石板在黑暗里,自己透出点惨白惨白的光,看着疹人。
她转过身,冲着曲靖,嗓子有点发紧:“下去。”
“二小姐,底下邪性,怕是……”
“下去。”她打断,声音比刚才硬,“里头有东西,我得看明白。”
曲靖把话咽回去,扭头找绳子去了。
萧景珩从旁边一棵老树后头转出来,走到她边上站定。“看见了?”
“嗯。”
“信么?”
夭夭没立刻答。手隔着袖子布料,按了按里头那方贴身收着的白绢,娘留下的那点本源血,透过来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温乎气。“说不好。”
她说完,转身走回坑边。
曲靖已经把粗麻绳在一棵歪脖子老树根上拴死了,另一头垂进那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
夭夭走到坑沿,抓住粗糙的绳子,往下瞅了一眼,深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把桃木剑从后腰抽出来,用牙咬住剑柄,两手攥紧绳子,脚蹬着坑壁上凸起的石头,一点点往下出溜。
下了约莫两三丈深,脚底板终于踩到了实地。
地上铺着石板,冰凉,滑溜溜的。
她把剑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朝四边打量。周围都是石壁,刻满了密密麻麻、弯弯绕绕的符文,那纹路走向邪性得很,跟她以前见过的任何阵法都反着,不是往里头收敛的,倒像拼了命要把什么东西往外推、往外顶。她摸出照妖镜,对着石壁照过去。
镜面里,石壁上的符文一圈圈亮起青不青、金不金的暗光,光晕水波似的往外漫,可一到石壁边沿,就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被死死拦住。她把镜子揣回去,抬脚往石壁正中间走。那儿有块石头凸出来,上面静静搁着个东西。
是半块玉佩。
青玉的,摸着手心有点温乎,佩身上缠着一圈淡金色的细纹,那走势……跟她偶尔能瞥见的功德金光,像是一个模子刻的。
她把玉佩捡起来,翻到背面。
刻着俩字——“裴柔”。
是娘的名字。
夭夭五指猛地收紧,把玉佩死死攥在掌心,骨头节都捏得发白。她又抬头看向石壁。壁上那些血字早已干透发黑,像是陈年老垢。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贴上冰凉刺骨的石面,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玄阴之力,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石壁深处,果然有东西。不是阵法残留,也不是蛊虫的腌臜气,而是一小团微弱得快要散了、却又异常干净柔和的功德金光,被人小心翼翼地封在最里头,像个舍不得丢的念想。她抽回力量,手也从石壁上挪开。
头顶传来曲靖压着嗓门的喊声,瓮声瓮气的:“二小姐?底下稳妥不?”
“没事。”她应了一声,声音在窄小的坑底撞出回音,“这就上来。”
她把玉佩紧紧攥着,塞进贴身的里袋,抓住那根绳子,开始手脚并用往上攀。
爬到一半,脚底下踩着的坑壁,冷不丁震了一下。
不是地动,是石头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弹。
她全身汗毛一炸,低头往下看。
石壁正中间那块凸起的石头,正“咔咔”响着往下陷。石头一没进去,四周围壁上的符文像是突然活了,猛地爆出刺眼的青光,光晕疯了似的往外漫,冲到边沿——
“嗡!”
一声低沉的闷响,不是炸,是光炸开了。淡青色的光波像涨潮的水,猛地从石壁向四面八方拍过来!
夭夭头皮发麻,什么也顾不上了,两手倒腾得飞快,玩命往上蹿。
脑袋刚冒出坑口,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把她薅了上去,是曲靖。她脚还没沾稳地,坑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不像人能发出的呜咽。不像要咬人,倒像是什么古老玩意,在很深、很远的地方,伤心地哼唧。
她回头,只见坑底那块大石板已经裂得像蜘蛛网,浓得化不开的青色光雾正从裂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光雾深处,隐约有个巨大的、模糊的影子在慢腾腾地蠕动。
曲靖脸都变了色:“二小姐!那到底是……”
“走!”夭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扭头就往林子外冲。跑出几步,又刹住脚,回头看向一直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坑边的萧景珩。
“你看见了?”
萧景珩还望着坑底翻腾的青雾,没动弹。
“看见了。”
“看见啥了?”
萧景珩沉默了老半天,久到夭夭以为他哑巴了,他才慢腾腾转过头。天光渐亮,照得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那石壁上的鬼画符……跟我小时候,被人封了灵窍那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夭夭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当真?”
“当真。”萧景珩说着,把手从袖子里褪出来,摊开。掌心躺着一块边角扎手的黑石头,石头上刻着的符文走势,跟刚才坑底石壁上的,分毫不差。“这是我灵窍被硬封那晚,从那下手的人袖子里掉出来的。我偷摸捡了,藏到现在。”
夭夭走过去,拿起那块石头。石头不大,却压手。正面符文是“往外顶”的架势,翻过来,背面却刻着另一套完全拧着来的、“往回收”的封印纹路。
一块破石头,正反两面,一套赶人,一套关人。
她把石头拍回萧景珩手里,指尖碰到他冰凉的皮肤。“走,”她转身,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累,却又硬邦邦的,“先离开这鬼地方。回头再说。”
三人钻出林子,外头空地上那些丢了魂的百姓,已经能动弹了,只是眼神还直勾勾的,躺在地上呻吟。曲靖指挥着守军把人一个个抬走,自己蹭到夭夭边上,压着嗓子问:“二小姐,这些人的魂儿……?”
“回去了。”夭夭看着被抬走的人,“阵眼一炸,魂就自个儿缩回去了。就是被折腾得够呛,得将养一阵。”
曲靖松了口气,忙活去了。
夭夭一个人戳在那儿,手摸进里袋,碰了碰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娘的气息透过玉石,丝丝缕缕贴着手心,那点暖意,让她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她硬起心肠把手抽出来,抬头望西北天边。
那股子熟悉的、清冷冷的植物灵气还在,好像比之前觉着的时候……近了些。不是那气息的主人凑过来了,是姐姐的意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朝着那边飘远了一截。
她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
裴姝玉歪在车里,脸还是白得吓人,眼睛闭得紧紧的,像是睡沉了。
夭夭爬上车,在她身边轻轻坐下,握住了姐姐冰凉的手。
“姐,咱回了。”
裴姝玉没睁眼,只是手指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回握住她,那力道轻得像片羽毛。
“嗯。”
马车轱辘压过碎石子路,吱吱呀呀响。
天边透出了鱼肚白,可夭夭靠在车板上,闭上眼,却一丁点睡意都没有。陈归白留在石头上那几行血字,像烧红的铁钩子,一下一下在她脑子里刮。
“封印不是坏了,是她故意留了道缝。”
“圣蛊被引到两界的缝里……”
“你娘想让你成真正的摆渡人。代价嘛,就是你的命。”
每个字都砸得她心口发闷,坠着疼。娘留下的那个护了她十几年的封印,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个套?如果是,娘图啥?如果不是,陈归白编这瞎话有啥劲?
她想得脑瓜子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马车停下时,天已大亮。村口那盏破风灯还孤零零亮着,闻鄀抱着刀靠在灯杆下,见她下车,眼皮抬了抬,在她身上扫过,又耷拉下去,照旧一声不吭。
夭夭扶着裴姝玉下车,往暂住的小院挪。到屋门口,她脚下一顿,没回头。
“萧景珩,进来。”
萧景珩愣了愣,闷头跟上。
三人进屋,夭夭把姐姐安顿在榻上,掖好被角,转身把门闩插上。她走到屋里那张掉漆的破桌子旁,从里袋掏出那半块玉佩,“嗒”一声轻轻搁在桌上,往萧景珩那边推了推。
“瞅瞅这个。”
萧景珩上前,低头看去。
青玉,润泽,背面“裴柔”二字清清楚楚。他拿起玉佩,指肚蹭过那道从中间裂到边上的整齐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或者一股蛮力,干脆利落地一劈两半。
“你娘的?”
“嗯。”
“哪儿找的?”
“阵基底下,石头正中间,就这玩意儿。”
萧景珩把玉佩举到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微微转动。玉石在光下流转着内蕴的青芒,那丝淡金色的细纹在光里仿佛活了,缓缓游走。他把玉佩放回桌面,又从自己怀里摸出那块贴身藏着的黑石头,摆在玉佩旁边。
晨光同样落在石头粗粝的面上,上头刻着的符文,竟也隐隐泛起跟玉佩纹路同源的、青中带金的光。
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这么并排一放,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
夭夭的目光钉在玉佩和石头上,半晌,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半块玉佩的正中心。一丝比蛛丝还细的玄阴之力,悄没声地渗了进去。
玉佩里头,那团死寂的功德金光,猛地被搅动了。
金光不是炸开,而是像化开的金水,丝丝缕缕从玉佩里沁出来,在她掌心上方慢慢汇聚、凝结。
凝成了一小团柔和、暖乎乎的光晕。
光晕中间,有字迹显出来。
不是刻的,也不是写的,纯粹是用流动的金光勾出来的,字迹清瘦秀气,正是娘亲的笔体。
头一行:“夭夭,娘留给你的,从来不止一道封门的印。”
第二行:“封印是幌子,真正锁死圣蛊的,是两界夹缝那套‘死规矩’。”
第三行:“你成了年,封印自己就开。可‘规矩’不会变,它得用一把‘钥匙’才能催动。”
第四行:“钥匙,在‘师父’手里攥着。”
最后一行:“找到师父,拿回钥匙。只有这么着,你才能真正……把这摊烂账了结。”
字迹显完,那团金光并没立刻散,而是悬在她手心,光慢慢暗下去,像是在等她看真、记牢每一个字。直到最后一个光点也熄在空气里,玉佩变回原本温凉的模样,静静躺在桌上,好像啥也没发生过。
夭夭慢慢收回手,手心好像还留着那金光一点微乎其微的暖意。她扭过头,看向旁边的萧景珩。
“瞧见了?”
“瞧见了。”
“信么?”
萧景珩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晨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另外半边藏在影子里。
“信一半。”他终于开口。
“哪一半?”
“封印是幌子,圣蛊被‘规矩’卡着这一半,我信。”他顿了顿,抬眼直直看着夭夭,“钥匙在‘师父’手里,找到师父就能了账……这一半,我不信。”
夭夭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半块玉佩抓起,重新死死攥进手心,塞回里袋深处。
萧景珩也把那块黑石头收回怀里,低声问:“你咋打算?”
“先送姐去青丘。”夭夭声音很轻,却一点磕巴不打,“完了,回京。”
“回京干啥?”
“找师父。”
萧景珩看着她被晨光照得有些透亮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成。我跟你一道。”
这回,夭夭没拒绝。她转身走回榻边,在昏睡的裴姝玉身旁坐下,轻轻握住了姐姐微凉的手,就这么静静握着,望向窗外。
天已大亮,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风穿过院子,把老树的影子吹得晃了几晃,又慢慢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