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没有先回王府,而是想要先进宫看看中毒昏迷的皇帝,临宫门下钥的时辰也近了,谢云舟听李万里和罗扬名简单说了几句就又要上马。
还未动,忽然听到一阵钟声,声音浑厚沉闷,一声一声回荡在整个皇城,惊得好多百姓都惶恐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这是什么声音?”
“钟、钟声?是皇宫方向传来的!”
“多少下?多少下?”
……
谢云舟正要下马的动作立时僵住,震惊地瞪大眼睛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眦目欲裂。
李万里也惊得呆住,痴痴瞪着钟响的方向。
只有罗扬名还算镇定,他低着头,暗数着钟声,只等最后一声钟响落下才说道:“四十五声……是,陛下宴驾。”
谢云舟先是一怔,嘴唇也因为错愕而微微张着,一股裹挟雪粒子的冷风从口中灌了进去,直直涌入胸腔肺腑,刺得他俯下身猛地咳嗽。
“王爷!”
“王爷!”
罗扬名和李万里一左一右把人扶住,慌得喊道。
过了好一会谢云舟才止住咳嗽,右手还紧紧握着缰绳,迟钝地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下一刻他朝马匹迈去一步,可脚下莫名一软,险些跌了下去。
罗扬名和李万里又手忙脚乱伸手想去搀扶,但谢云舟转瞬的功夫又恢复了过来,面上的悲痛之色尽数收敛,人也变得冷沉起来。
他翻身上马,对着马下二人冷峻说道:“我先进宫,之后的事宜等我出来再说。”
“是!”
罗扬名和李万里二人齐齐应道,随即目送谢云舟策马而去。
谢云舟骑马到了宫门,因宫内不许纵马才不得不下来,“诈尸”的摄政王又一次吓到守门的宫卫,但谢云舟没心情去解释,反正他这张脸就是最大的通行令牌。
丧钟已鸣,谢云舟疾步走在宫道上,可见宫道左右偶有几个宫人,都在听到丧钟后朝着皇帝宫殿的方向跪伏于地。他目不斜视,急急朝着紫宸殿去了。
宸,帝王之居,紫宸殿正是皇帝的宫寝。
刚走到殿门口的谢云舟被跪在门槛外的小太监看见,小太监大惊失色,吓得叫了起来:“王、王爷?”
一声惊呼引起宫室内的大太监何宝圆的注意,他悄悄抬起脸,瞅了跪了满屋的宫人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第一眼没看到谢云舟,而是手持拂尘狠狠抽打在那大呼小叫的小太监身上,压低声音骂道:“狗东西!今儿是什么日子?也由得你大呼小喝的?你……王、王爷?!”
何宝圆终于看到谢云舟,吓得立时腿软,扑通就跪了下去,这动静闹得比那小太监还大。
何宝圆脸都白了,他惶惶不安地盯着谢云舟,好半天才磕磕绊绊说出一句:“您、您亲自来接陛下啊?”
谢云舟:“……”
谢云舟没搭理他,白了这太监一眼就大步跨进宫门,一路绕进内室。
皇帝的寝居内跪了许多人,有宫女、太监,还有年轻的妃嫔,最前头是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太医。
而龙床上,年轻的帝王躺在上面,已无生息。
他的生母,贺太后端坐在床侧,垂眸看着床上的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人瞧着却像失了所有生机。
贺端意听到动静才终于扭头看向谢云舟,她在看到谢云舟的时候也愣了一会儿,似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像是想通了什么,立刻反应过来,面上恢复了冷静。
谢云舟离京不过半年,走时贺端意还是那位雍容华贵的太后,她常穿深沉、庄重的颜色,盼着深色可以让她更显得端庄、沉稳。
但在谢云舟离开的这几个月,这位太后似乎生了很多白发,高耸的云髻中杂入银丝。人也消瘦了许多,此时看来还是端方得体,但眼睛一圈已经熬红了。
她沉默着看了谢云舟许久,终于抬手说道:“都出去吧,哀家与摄政王有话要说。”
贺端意的声音十分嘶哑,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嗓子快要坏死了。
帝王驾崩,宫室内跪伏一地宫人,全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皇帝太过年轻,不是寿终正寝,他们都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太后会迁怒于他们。这时得了太后的令,全都慌忙退了出去。
宝珍、银珠两个女官齐齐看向贺端意,又对视一眼,最后也起身静静退出宫室,出去前还将门也关上了。
寝居内再没有第四个人,贺端意揉着额角站了起来,耷着肩膀走开,背对着谢云舟站在一面博古架前,没有说一句话。
她穿着一身沉重的黑衣,头上未有珠饰,静静站在那儿,仿佛一个直立的黑影。
谢云舟见她把位置让了出来,立刻走前去,垂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谢重光已经中毒许久,靠药吊着性命,人快要瘦得脱相,嘴唇白得吓人,脸上也不再有一丝半点的血色,面容灰白。
谢云舟常年征战,他见过许多尸体,只用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还有没有气在。
他看到谢重光,甚至无需伸手探一探鼻息,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已经离开了。
其实谢重光长得更像他母亲,但谢云舟看着此刻躺在床上的侄子,还是瞬间想起那位早逝的皇太子。
兄长英年早逝,但没想到他儿子死的时候竟比他还要更年轻。
谢云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好像没有难过,更没有伤痛,瞧起来还有些恍惚。
过了许久,室内终于又响起说话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真死了呢。”
说话的是贺端意,声音依旧沙哑得像吞了砂砾。
谢云舟也终于移开视线,扭头看向贺端意,沉默片刻才开了口:“祸害遗千年,这是您说的。”
贺端意隐在袖子内的手动了动,随后缓慢转过身看向谢云舟。
这话是贺端意早年说的,那时她刚得了太子死在边关的消息,大受打击,又因为太子是替谢云舟出征,情绪激动之下难免迁怒于他,故此才说了这句话。
她盯着谢云舟,苦笑两声,哑声开口道:“你倒是很记仇。”
谢云舟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眼前的女人。
贺端意,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后,也是曾手握权柄最大的太后,可她经丧夫、丧子之痛,此时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谢云舟与她针锋相对多年,此时也似忽然泄了气,忘了这些年的水火不容,过了许久才干巴巴说了一句:“太后节哀,还请保重凤体。”
贺端意静静看着他,好半天才问道:“王爷是刚刚赶回京城吧?”
她没有问谢云舟为何又活了,也没有问谢云舟这几个月都去了哪里,只简单问了这样一句。
但谢云舟当初是在老鸦山遇刺,人是“死”在鄢都的,又何来“赶回京城”一说?
左右四下无人,谢云舟没有随便应对,而是直接点头承认了。
贺端意竟也没有追问,只淡淡说:“那想来还未用膳。哀家近些日子一直忧心皇帝龙体,吃得也不多,正好请王爷一起用饭吧。”
说罢,她就传了膳,竟还真打算在皇帝的遗体旁用膳。
袁宝珍很快带了宫人上膳,在宫室内一左一右摆上食案,几盘素肴上桌。
谢云舟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依言坐到矮案后。
他还不曾动筷,对面的贺端意先说了话。
“大祭过后,我欲搬出皇宫,到东阳山礼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