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山,明璟陵就建在这座山上。
皇太子死于战役,其独子登基后尊先父为明璟帝,移陵至东阳山,修明璟皇陵。
贺端意说要去东阳山礼佛,实则也是为亡夫守陵。
谢云舟很快明白过来,却没有立即开口说话,只看贺端意从袖中摸出两块可合二为一的虎状兵符,又继续说道:“此物,今物归原主。”
“然,我还有几个请求。”
谢云舟正襟危坐,没有起身去接兵符,而是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食案上,朝着贺端意颔了颔首,低声道:“太后请讲。”
贺端意手指摩挲着那块兵符,思忖片刻才说道:“若王爷将来登基为帝,还望不改先帝旧政,不冷落前朝老臣,沿用女官制。”
谢云舟放在案上的手指轻轻蜷了蜷,似乎在思考贺端意的话。
见谢云舟不回答,贺端意还以为他不愿意答应,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又说道:“皇帝这两年推行分田制,刚有成效,此时绝不可随意改动。再有朝中徐、陈两姓大臣虽为皇帝亲自提拔,但在朝事国政上未有不尽心的。还有女官制……走到朝堂上的女官还是寥寥无几,此路艰难,若……”
贺端意的话还没有说完,谢云舟却忽然抬头望向她,直接打断道:“太后何以认为本王会坐那个位子?”
贺端意一愣,下意识反问道:“皇帝无子,宗室内以你为尊为贵,你不为帝?何人为帝?”
谢云舟这时才握起筷子,夹了盘中一片冬菜喂进嘴里,细嚼慢咽。
宫中御厨都是好厨子,可谢云舟总觉得这菜的味道有些寡淡,不好吃。
他吃了两口就停下动作,又慢慢说道:“当初扶持幼帝登基,那时候我就说过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位子。当年如此,今时亦然。”
贺端意怔住了,皇权的诱惑力不可谓不大,她没想到谢云舟时隔多年还是能干脆利落地拒绝。
但贺端意皱起眉,还是说道:“皇帝后宫不丰,膝下也没有子嗣,宗室内更没什么可用之人,总不能随便拉一个人上来,那不是糟蹋我大梁几百年基业?”
谢云舟说道:“听说陛下中毒的这段日子都是随王在监国理政?”
这消息还是进宫前罗扬名和李万里告诉他的,当时谢云舟还很是震惊了一下,可转瞬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很快接受了这件事。
听到谢云舟的话,贺端意皱了皱眉,还是说道:“可随王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
谢云舟:“陛下登基时比他还要年少。”
贺端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被谢云舟打断,“太后是聪明人,看人也是极准,随王能力如何,你我应该都心知肚明。”
哪知道贺端意听了这话竟笑了出来,但面上还是挂着沧桑疲色,眼底也不见笑意。
她说道:“不敢说看人准,否则岂会这么多年没有看出他藏锋敛锐,竟真以为他是痴钝之人。”
对此,谢云舟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持筷用饭。
不过谢云舟也实在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半碗就站起身,朝着太后的方向行了礼,过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在他快要走出殿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贺端意的声音。
“听说你死在老鸦山上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这些年和皇帝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东西。”
她说话直接,没有半点遮掩语气中的情绪。
“我恨你,和皇帝说话时也从不曾遮掩这份恨意,我盼着你们反目,盼着你们君臣失和。他也确是我的亲儿子,做得远比我更狠。”
谢云舟就站在那里,没有朝前走,也没有转过身,只背对着贺端意说道:“太后恨我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可毕竟这么多年也不曾派刺客杀我。”
贺端意一顿,一时听不出谢云舟这话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的。
正琢磨的时候,谢云舟已经抬脚出了宫室。
他站在殿门外,望着西边渐渐烧化的红云,大雪还似挦绵扯絮,冰冷的雪花拍打在他的脸颊上,又或是钻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
何宝圆规规矩矩候在殿外,微躬着身,他此时谦卑有礼,再没有刚才大惊失色的模样。
大太监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素面的油纸伞,又朝着谢云舟弯了弯腰,没有多问,只说道:“王爷,宫门已经下钥了。奴才领您到明堂殿歇着吧。”
谢云舟从前进宫议事,若是时辰晚了就会留住在宫内,那宫殿的名字正叫明堂殿。
他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何宝圆,这时才发现大太监身上已经裹了一件白衣,是孝服。
谢云舟目光一滞,又很快转开视线,说道:“走吧。”
何宝圆点头,立刻打开伞,送谢云舟离开。
已是严冬,鄢都连日大雪,宫道长廊上堆满皑皑白雪,路旁的枯树上不见鲜活,只有厚厚的雪堆积在上面。脚下的雪也厚,每每踩在上面都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走过就能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但雪还在落,没一会就将那些痕迹掩去。
路上可以看见宫人们已经将艳色的宫灯全收了起来,又挂上白幡。
一抹雪白在渐渐暗下的天色中飘荡,和这漫天飞雪融在一起。
可算到了明堂殿,但谢云舟还没走进就看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大殿。
此人穿着一身宝蓝锦缎,腰束暗红缎封,衣上绣有麒麟,用料精细、做工精致,头上还戴镶玉金冠,脚踩鹿绒云靴,衣着服饰都处处透着华贵。
何宝圆看到人,忙喊了一声:“随王爷!”
谢云舒闻声停下脚步,立刻回头看,一眼就看到立在伞下的谢云舟。
他面上看不出异常,反而满脸惊喜地冲了过来,盯着谢云舟喊道:“九哥!真是你!我刚才就听宫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谢云舟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看着眼前的谢云舒。
和从前的随王比起来,他是大不一样了。
脸上不显胆怯,脊背也挺得笔直,虽然面上还是一团稚气,但又似乎添了些旁的道不明的东西。
衣饰也变了很多,他从前打扮简单低调,很少穿成这样。
似乎是发现谢云舟正打量自己,谢云舒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跟着低下头看了两下,忙收起笑脸,说道:“皇弟也是刚得了消息赶过来的……本该先去紫宸殿,可这身衣裳实在不合适,想着先回来换一身。”
谢云舟挑眉,问道:“你住这儿?”
谢云舒反应过来,连忙解释:“皇兄!弟弟只借住在偏殿!主殿的东西从不曾动过!”
站在一边的何宝圆也点点头,忙说:“随王爷近段日子监国理政,自是住在宫内方便些。原先居住的移风苑又被一把火烧了,宫内实在没有别的合适宫室,所以才让随王爷暂住在这儿。”
谢云舟倒没有计较,只觉得谢云舒真是变得不一样了。
他点点头,又对身旁的何宝圆说道:“已经到了,就送到这儿吧。”
何宝圆低低颔首,又将手里的白伞递给谢云舟,躬着身退下。
已经到了宫殿门口,谢云舟就没再打伞,而是反手将那把白伞收了起来,又和谢云舒并肩朝里走。
谢云舒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当日老鸦山传来刺杀的消息可吓坏弟弟了,今日看皇兄安然无恙地回来才算放心。不过这段时间,皇兄都在什么地方?为何没有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