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和北境的战报如雪片一样飞入皇城。姜云昭每日清晨天未亮便进宫，深夜才回来。这般操劳倒是让她无暇困在小五的噩耗中太久，只能一边命人抢夺小五的尸首，一面同时关切两境的战事。
终于到了第三日，铜峡关的军报送抵皇城。刘右已经率部抵达关隘，正在重新布防，西疆前锋在关外三十里处扎营，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落日关那边也传回消息，刘铮已经带着定北镇的残部赶到，落日关暂且算是守住了，北漠大军的推进速度被拖慢了不少。
姜云昭看完后将战报复述给姜云昱听，又转身看向舆图，用朱笔在铜峡关和落日关的位置各点了一下。
殿中连日来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姜云昱一连说了好几个：“好！”
总算是有好消息传回来了，算是个不错的开端，姜云昭这些时日的忙碌似乎也有了回响。不过她是忙，却总有人闲得没事干。
昭阳公主府的主子们近来都不着家，连庄孟衍也在替姜云昭奔走布局，府中只余卫衡与程氏夫妇。就在这样一个午后，有人往公主府递了拜帖。
“没告诉他殿下和驸马都不在吗？”卫衡问。
家令躬身回道：“属下如实说了，但李大人称拜帖是给您的。”
卫衡闻言并未释然，眉头反倒蹙得更紧了些。
程氏也有些纳罕：“老爷离朝多年，旧日故交早无往来，怎么会有人专程给您递帖子？”
何况即便真要拜访卫衡，也该先送帖子到皇城卫府，再由卫府转送入公主府，断没有直接投到公主府的道理。
卫衡没有作声，拆开那封拜帖。帖上寥寥数语，并未道明来意。
他沉吟片刻，到底顾及自己身在公主府，不愿给姜云昭惹麻烦，命家令去请那位李大人进来。
卫衡在花厅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家令便引着人进来了。
来人年约四旬，青衫布履，面容清癯，瞧着倒是一派读书人的端正模样，正是御史台的李勉。卫衡对此人隐约有些印象，当年他在朝时，李勉尚在地方上做县令，后来因政绩卓着被擢入京中。此人风评不差，素有直名，但卫衡与他素无交情，更谈不上有什么旧谊。
不过李勉毕竟是官身，而他虽与皇家有亲，毕竟是布衣，正要起身见礼，却见李勉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人身形清瘦，蓄着一把短须，神色沉沉不辨喜怒。卫衡定睛一看，心头微沉，来人竟是御史大夫孙立荣。
他这些年虽不在皇城，却也听过一些关于孙御史的事。此人原有一个妹妹入宫做了婕妤，后因谋害皇嗣被贬为才人，又暴毙宫中，孙御史也就渐渐不怎么与同僚走动应酬了，更遑论登门拜访，尤其还是这般不请自来。
实在是反常。
卫衡面上未露半分惊疑，只将目光从孙立荣身上收回，重新落向李勉，拱手道：“李大人，孙大夫，二位大驾光临，卫某有失远迎。”
李勉上前一步回礼，姿态放得很低：“卫公言重了。晚辈冒昧递帖，实在惭愧。只是……”他说着侧了侧身，让出后面的孙立荣，“孙大夫想见一见卫公，晚辈便自作主张，将大夫一并请来了。若有不妥之处，卫公莫怪。”
孙立荣这才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卫公，多年不见了。”
卫衡望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与孙立荣不算旧识，但也绝非毫无干系。当年卫衡尚在朝中时，孙立荣也曾做过他门下属官，两人虽共事不久，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后来卫衡举家遭贬，孙立荣却稳稳坐着御史大夫的位置，二人便再无往来。如今孙立荣忽然登门，绝不可能是为了叙旧。
卫衡请二人落座，命人上了茶，不紧不慢地开口：“孙大夫有何事，不妨直言。”
孙立荣寒暄：“卫公客居公主府，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意有所指。卫衡笑了笑：“公主府宽敞安静，仆从周到，没什么不习惯的。”
孙立荣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才又说：“长公主殿下勤勉政事，实在令我等感佩。然男女有别，内外有分，殿下既已出降，当以主内为要。日日临朝，乃至主持军务，恐于礼不合。”
卫衡听完这话，没有正面回答：“孙大夫这话，是说与卫某听的，还是想让卫某转述给殿下？”
孙立荣面色不变：“卫公是驸马的父亲，殿下的舅公，与殿下同住一府，有些话由您来说，自然比我等上书更妥帖些。”
“孙大夫既知卫某住在公主府，想必也知道殿下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吧？”卫衡声音不高，语气也谈不上咄咄逼人，只是话峰一转，“若非殿下坐镇朝中，怕是北漠和西疆的铁骑早就踏平了皇城。”
“可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主当国，非社稷之福。”
“女主当国，皆因男子无能。”卫衡冷笑一声，语气不疾不徐，“我卫衡出身清流，读的是圣贤之书，守的是君子之道，却也懂得最浅显的道理。若今日孙大夫来此是为了论礼法，卫某自当奉陪。可若是想让我以长辈之身去劝长公主退居内闱，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勉的脸色僵硬了一瞬，转头看向孙立荣。孙立荣的神情倒没多大变化，甚至没有如卫衡料想的那样继续劝说，而是起身朝他拱手：“既如此，我等就不叨扰了。”
卫衡站在花厅，目送着李勉和孙立荣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拐角处。
程氏从偏厅出来，走到丈夫身边，看了看他的脸色：“那两位大人……是来劝老爷的？”
卫衡点了点头。
“你没答应吧？”程氏问。
卫衡摇了摇头：“没有。”
程氏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还好”，就听丈夫补充了一句：“但他们所说不是没有道理。”
程氏一怔。
“天下之事，各有其位。如今朝中乱象纷呈，殿下以女子之身临朝已是不易，再掌兵权，恐怕会招来更多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