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在说什么啊……”姜云昭此时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是有成百上千只蛾蚋在她的脑袋里面嗡嗡嗡嗡地飞。
姜云昱的脸色越发惨白，其余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最后还是兵部尚书解逢时哑着嗓子道：“回禀殿下，刘左将军率军赶往西疆大营时，西疆蛮夷以我朝质子楚王祭旗，悬首辕门，刘左将军已不及救……请殿下节哀。”
节哀两个字轻轻落下，姜云昭却像是被巨石重重砸下，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还是晚了一步。
她已经料想到小五处境危险，却还是迟了一步。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是姜云暄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朝她伸出手道：“双双，你先起来。”
姜云昭听得出来，四哥的尾音带着点微颤，想来小五的死也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她这个时候陷入了一种很诡异的状态，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理智，很难冷静下来思考问题。可另一方面，她竟然还能用这种“清醒的认知”来观察自己，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了。她的脑子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翻涌，一半在冷静地替她分析眼前的一切，甚至还能腾出余力去想四哥的立场。
她想，小五是最与世无争的那个人，他年纪小，在几个哥哥争夺最为激烈的时候也波及不到他。小五的母亲出身地位，没有强大的外戚依靠，在朝中更无根基，可以说还没有姜云昭给姜云暄带来的压力大。
可就是这样一个对任何人都无法造成威胁的孩子，却死在了冰冷的战场上，甚至还是被敌人以那种屈辱的方式杀死。
想到这里，姜云昭的胃里一阵翻涌，她忍不住撑在地上干呕起来。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去接四哥的手，而是一点一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解逢时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道：“陛下，北漠和西疆同时犯境，两路联军前锋距皇城不足八百里。眼下……实在不是哀悼的时候。”
此话一出，殿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陡然一松，立刻便有人附和。
“是啊，陛下，西疆与北漠联军势大，皇城已然危在旦夕！”
“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楚王殿下已经无法挽回，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姜云昭猛然抬头看向解逢时：“你说什么，联军？谁与西疆联军犯境？！”
谢逢时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重复了一遍：“回殿下，是北漠。西疆以我朝质子杀祭，几乎同时，镇北军传来邸报，称北漠已集结大军南下，目前已连破数城。”
姜云昭立刻想到一个人，她几乎是慌张地追问：“曦宁公主呢？”
“双双。”这一回开口的不是谢逢时，而是御座之上那个一直没有出声的人，提起姜云曦，他的神情总算放松了一些，“曦宁公主贵为北漠阏氏，并未受到牵连。北漠探子回报，三日前阏氏还陪同汗王共祭山神。”
姜云昭听说大姐姐并未受牵连，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才被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可那种压下，更像被一股紧迫的危机感强行摁住，沉在胸腔里，并未真正消散。
她忽然想起大姐姐远嫁的那年，也是这样冷的天，她站在城楼上远远送行。寒风掀起车帘一角，露出里面并肩而坐的姜云曦与阿史那赤炎。
她那时还暗自想，嫁得远些也好，至少能把命运攥回自己手里，至少这是大姐姐自己选的路。
可如今北漠向大胤宣战，大姐姐身在北漠为阏氏，又是大胤公主，夹在两军之间，该是何等的煎熬？
可她转念又想起大姐姐的性子，她从来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哪怕身处万难之地，也能从容地活下去。当初她不是还把阿史那赤炎耍得团团转么？
姜云昭略微镇定了些，也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解大人，北漠与西疆都是沿着哪条路线过来的？”
谢逢时早就等着这句话，闻言立刻道：“回殿下，北漠大军从朔河方向南下，连破三关，目前已过定北镇，前锋距落日关不足四百里。西疆则是从凉州方向压过来，两路呈钳形合围之势，若铜峡关失守，皇城便再无险可守。”
姜云昭站在舆图前，用朱笔描绘出两国大军压境的路线，又圈出谢逢时提到的几个关键城池关隘。
“铜峡关现在是谁在守？”
“兵部原拟调晋王旧部刘左将军前去镇守，可刘左将军刚刚从西境折返，人马疲惫，尚未休整。”
“那就换刘右去。”姜云昭的思绪飞速流转，此刻她根本顾不上自己既不通兵法、也无调兵之权，只是按着心中所想脱口而出，“落日关那边的守将是谁？”
“只有城中残部。”
姜云昭微微蹙眉。
北境原由镇北军驻守，可一方面是刘长恭年事已高，另一方面，虽说新帝登基后恩准他以镇北将军之衔荣养，但当年他治下不严，被先帝削去爵位，几个子侄或流放或贬谪，如今细细算来，刘家竟再无可堪大用之人。
正思忖间，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镇北将军刘长恭的长孙，我记得是叫刘铮，自幼随祖父在军中历练，骑射功夫很是了得。他如今何在？”
这……
谢逢时与同僚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姜云昱开了口：“刘长恭入京奔丧时，曾提过一句，说他将刘铮丢去了定北镇，从小卒做起。定北镇虽被攻破，但镇北军并未全军覆没，他应当就在落日关附近。”
姜云昭闻言一怔，倒未料到大哥对北境情形竟如此清楚：“如此，便命刘铮带兵赴落日关支援。传令下去，落日关不必死守，能拖多久便拖多久，只消拖到铜峡关防线稳住即可。”
大胤绝不能陷入双线作战的困局。一旦两路敌军同时长驱直入，军心必生动摇。眼下她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话落，姜云昭脑中仍盘旋着杂乱的念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殿中竟安静得有些异样。她抬起头，正对上谢逢时那双像是见了鬼似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