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安静地听完了四哥的话。她愿意相信那些话里确有真实的部分，可她也不会因为理解他的苦衷，便轻易原谅他做过的事。
姜云暄见她没有接话，便又开口：“如今朝中，只有我们兄妹可以依靠了。外敌当前，若我们再各自为政，才是真的将大胤拱手让人。”
他说得恳切，像是真心想放下那些旧事，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姜云昭弯了弯唇角，没有反驳：“四哥说得是。”
姜云暄像是松了口气，又道：“其实我知道，你和大哥让我协理朝政，只是想把我困在大兴宫中。如今崔承允已倒，我孤掌难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他看向姜云昭，目光诚恳，“双双，你若信得过我，便帮我向陛下求情，让我回府去吧。我保证不再与你为难。”
姜云昭眨了眨眼睛，笑着用轻快的语气说：“不可以哦，四哥。”
姜云暄：“……”
“倒也不是不信四哥，实在是外面风大，你还是在宫里住着安心。”她认真地道。至于这宫外的风究竟指什么，便见仁见智了。
姜云暄望着妹妹那双虽然带着笑意，却没有任何商榷余地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那便依你。”
虽说没有答应姜云暄的请求，可他的话却到底提醒了姜云昭。她回府后便命人加强了对魏王府的看管，务必将府中一举一动都纳入掌握，尤其是与宫中的往来，更不得有半分疏漏。
庄孟衍笑她此举实在阴险，姜云昭也懒得搭理他。
可她心里清楚，姜云暄那番话并非全然无用。尤其是那句“如今朝中只剩我们兄妹互为依靠”，着实触动了她。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想也不能让这最后的依靠被吞噬——无论是被外敌吞没，还是被他自己的贪欲所噬。
特使从皇城出发，一路快马加鞭，跑死了三匹马，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凉州城。刘左接到皇令后，当即点兵两万，直逼西疆大营。
姜云昭心里清楚，刘左此行已经做好了打一仗才能接回质子的准备。为防万一，除了正面的两万人马，他又命副将率一百精锐，乔装成寻常商队，沿商道潜入西疆腹地，以备策应。
等待西境消息的日子里，皇城上下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姜云昭连门下省的公文都快要看不进去了，公主府的灯火夜夜长明。卫桑知她此刻听不进任何劝慰，便也不多说什么，只在她批阅公文时安静地守在旁边，偶尔替她换一盏热茶，或把被风吹乱的纸页重新理好。
距离刘左上一封邸报递回，已经过去了十三天。那一封邸报里说，大军已逼近西疆大营，相隔不过二十里。他已遣使者携大胤国书前往谈判，另一队乔装成商队的精锐也已悄然潜入楚王姜云晔所在的都城。
从那之后，便再没有消息递回。姜云昭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西境有消息了吗”，而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
直到第十三天——
“殿下。”白苏叩门而入。
姜云昭一见她便问：“可是西境有消息了？”
白苏摇了摇头：“不是，是宫里来人了，请殿下入宫伴驾。”
这个时辰让她入宫？
姜云昭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天色，心头陡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她没多说什么，站起身，命白苏立刻为她更衣。
卫桑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便从白苏手中接过外袍，亲手替她披上。
“殿下，”他低头替她系好衣带，声音平静舒缓，“不管宫里出了什么事，您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路上别多想。”
他的语气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平淡，可不知道怎么会是，平淡底下竟然有一种让她觉得安定的感觉。
姜云昭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内室。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她上车前停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公主府门楣上的匾额，然后放下车帘，马车辘辘驶入暮色之中。
卫桑站在门口，一直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回府内。
姜云昭的心慌来得毫无来由，她忽然想起去年——她与卫桑大婚那夜，也是这般突然被叫进宫，也是这般毫无预兆地迎来噩耗。那股几乎一模一样的处境，像一双从暗处伸出来的手，攥住了她的喉咙。
是大哥的眼睛又不舒服了？还是毒素没有完全压制住？小五还好吗？西境有没有好消息传来？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扰得她实在无法冷静下来。
车帘外的暮色彻底落了下来。马车停住时，姜云昭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已经看不出明显波澜的面容。可当她的手放下车帘时，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将那只手收进袖中，没有多看一眼，抬脚迈进了宫门。
宣室殿中灯火通明，殿内殿外候着许多人。那些大臣大多和姜云昭一样，脸上带着几分心悸和疑惑，没有人开口说话。
可当她被内侍领着踏入宣室殿时，殿内截然不同的气氛却骤然压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所有人好像都不敢看她。他们低着头，或是将目光移向别处，像是在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为什么？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却不敢让它成形。
“陛下，昭阳长公主到了。”内侍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御座之上的那个人，眼睛似乎比刚中毒时还要红一些，隐约泛着水光。听到通报的瞬间，那双眼睛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不太准确地落向她的方向。
“双双……”姜云昱的声音都在颤抖，“西境、西境有消息传来了。”
啊，原来是西境的消息。是小五，小五要回来了，对不对？
姜云昭站在殿中，却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只结了薄薄一层冰的水面上，等着那层薄冰自己裂开。
“小五他……”姜云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回不来了。”
姜云昭愣住了，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她听到了什么。
大哥说什么？
小五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