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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声音,管家整了整领口,快步迎了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节奏。

沈老爷子走在最前面,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一起来的有六位客人,年纪相仿,但都有着成功人士的气派。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

“沈先生,”管家微微欠身,“菜已经备好了,虞小姐正在做最后一道汤,说再等几分钟就好。”

说着他又对其他几位先生微微欠了下身。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回头对朋友们笑了一声,“今日找了师傅,手艺很不错,你们几个待会儿好好尝尝。”

走在沈老爷子旁边的那位老先生身材清瘦,脊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

他叫赵同远,七十岁,北京人,中环规模最大的律所创始人。

他停下来看了管家一眼,朝管家微微颔首。

他们穿过前厅进了偏厅,便闻到了那股香气。

那味道不是单一的,而是一层叠一层,酱香、麻辣、清甜、咸鲜,然后在空中盘旋交缠,在整间偏厅里铺展开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林仲康开口了。

他比赵同远矮半个头,头发染得整齐,灰色西装剪裁贴身,领口别了一枚极小的金色胸针。

他今年六十八岁,上海人,太古集团前董事,退休后自己做奢侈品贸易,香港最高端的几家精品店背后都有他的线。

他的鼻子一向很灵,在家里还保留着吃饭要闻三闻才动筷子的习惯。

他站在偏厅门口,偏了偏头,像在辨认什么,“这是老上海的蟹粉狮子头?”

“先里面坐。”沈老爷子笑着说,“待会就知道了。”

八人位圆桌,沈老爷子坐了主位。

赵同远坐了他左手边,右手边是林仲康。

紧接着,曹伯年也进来了。

他刚才去了趟卫生间。

他身量宽厚,步伐沉稳,进门时顺手把外衣递给了管家,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曹伯年是广东佛山人,今年七十岁,是香港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之一,也沈老爷子的大学同学。

当年两人睡同一张床的上下铺,曹伯年睡上铺,沈老爷子睡下铺,两人从二十岁就熟到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他在餐桌上吃饭的位置几十年没变过,永远是沈老爷子左边隔一个位,不用人请就自己坐下了。

曹伯年落了座,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拉椅子的杜子谦,“老杜,你上次体检结果出来了吧?上回吃饭你说等报告,后来就没声了。”

杜子谦扶着椅背坐下来,笑了一声,“出来了,血糖偏高,医生叫我少吃甜食。”

“那你今天恐怕要破戒了。”曹伯年说着,目光扫了一眼管家正在往桌上摆放的餐具,“老沈今天请的师傅,你闻闻那个味。”

杜子谦已经闻到了。

他比曹伯年小两岁,今年六十八,也是广东人,个子不高,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永远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但全香港的餐饮界没有谁敢在他面前耍滑头。

他是餐饮商会名誉会长,旗下有八家米其林餐厅。

他做餐饮做了四十年,对气味的敏感度几乎刻进了神经里。

他吸了吸鼻子,说:“这师傅确实手艺不错。”

他没说完,因为那股气味里又浮上来一层更清晰的酒香。

“花雕,年份不浅。”

曹伯年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你到哪儿都改不了这毛病,菜还没上桌呢,倒是开始点评上了。”

杜子谦扶了扶眼镜,笑了一声,“你不是也改不了,一进门先看人家房子的层高,看完了心里就在估这栋楼要多少钱吧。”

曹伯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这两人就是这样,每次见面都要互相戏谑几句。

曹伯年旁边的是周伯林。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发花白,偏瘦。

他是四川人,今年六十五岁,在《信报》写了二十年美食专栏。

他的舌头是整个香港公认最刁的,什么馆子端上来什么菜,他吃一口就能说出厨子的籍贯,学艺的年限以及主料的产地。

他进门时既没有看陈设也没有看人,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奇了怪了,他一开始还以为今日请的是四川师傅,可是走了两步,他又觉得这是广东师傅。

而此时,他刚坐到椅子上,闻到的又是bJ那边特有的酱香味。

“老周,发什么呆呢,喝茶。”

说话的是卫长庚。

他穿一件浅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露出一截瘦而清癯的手腕。

他今年六十七岁,北京人,香港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一辈子教唐宋文学,平日里话比较少,退休后更是从不在公开场合多说话。

也就是这种老友聚会,他才会多说几句。

闲聊间,佣人开始陆陆续续上菜。

蟹粉狮子头放在林仲康面前。

砂锅盖子掀开时,白雾扑了他满脸,他的金丝眼镜瞬间蒙了一层薄薄的蒸气。

他没去擦,先低头看了一眼。

拳头大的肉丸卧在浅乳白色的汤底中,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圆润光洁。

他舀了一只放到自己碗里,筷子轻轻一夹,肉丸裂开,从中间向两边松散地摊下去,露出浅粉色的断面。

那里面嵌着金黄的蟹粉,丝丝缕缕地散在肉粒之间,油润润的。

他咬了一口。

舌尖碰到肉丸的那一瞬,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肉丸在嘴里几乎是自行散开的,一粒一粒的肉茸在舌面上摊开,每一粒都裹着蟹粉的鲜甜,又带着高汤的醇厚,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层绵长的回甘。

他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小时候,家里有个老师傅,姓孙,是扬州人。”

他说话的语调跟平时完全不同,很慢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孙师傅做狮子头,每次切肉丁要四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孙师傅后来老了回扬州了,而我也离开了上海,这么多年我再也没吃过那样口味的狮子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碗,嘴角弯了一下,“今天倒是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