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花雕醉鸡端了上来，瞬间，整个偏厅的空气里多了一股醇厚的酒香。
深褐色的漂亮瓷盘里码着整齐的鸡块，皮色淡黄微亮，透着一点薄薄的油光。
肉质紧实地卷贴着骨头，切面齐齐整整，没有一丝碎肉。
花雕酒的香气从鸡块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甜润中带着一种干冽的酒香。
曹伯年的筷子先动了。
他夹了一块鸡翅中段，放在碟子里端详了一下。
他是佛山人，对鸡的挑剔刻在骨子里，清远鸡、胡须鸡、湛江鸡，什么鸡什么味他一尝就知道。
他先看了看皮，皮色淡黄，表面是清酒浸过之后自然呈现的浅琥珀色。
他咬了一口，鸡皮在齿间脆了一下，随即化开，带着一丝凉意和花雕的微甜。
鸡肉嫩而不散，紧实却不柴，酒味渗得极深，几乎每一丝纤维里都含着那缕醇香，但又不压住鸡肉本身的鲜。
曹伯年嚼完那块，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朝沈老爷子举了一下酒杯。
蒜泥白肉端上桌时，赵同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盘肉码得非常整齐，肥瘦相间的纹理在灯下清晰可见。
蒜泥浇在上面，贴着肉的表面均匀铺开，盖了薄薄一层。
红油沿着肉的边缘慢慢渗进底部的黄瓜片之间，颜色鲜亮。
赵同远看了那盘肉足足三秒钟，然后夹了一片。
他蘸了一下碟子里的蒜泥酱油，放进嘴里。
他说完什么话也没说，但是又夹了一片，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旁边卫长庚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夹了一片。
卫长庚吃得更慢，他先把肉片放在舌尖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才慢慢嚼。
嚼完之后他睁开眼，感慨：“我上次吃到这个味道，还是十年前回bJ，在什刹海边上一个小馆子。”
他摇着头，“我以为香港没人能做出这个味道。”
麻婆豆腐放在周柏林面前。
他前面正在吃蒜泥白肉，但当那盘红亮亮、颤巍巍的豆腐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第一筷子就伸了过去。
豆腐块在红油里颤着，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芡汁，花椒面和葱花落得均匀。
他舀了一勺，连汁带豆腐，放进嘴里。
舌尖碰到豆腐的那一瞬，麻辣的味道在口腔里同时炸开。
花椒面的麻，从舌尖蔓延到舌根，豆瓣酱经过猪油炒透之后的辣，温润不燥，后味带着豆子发酵过后的醇厚。
豆腐嫩而不碎，在舌面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里面的热气跟着散出来，烫得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但他没停。
他把那一勺吃完了，又舀了一勺，然后又舀了一勺。
他感觉自己从来没像今日这样在饭桌上失态过。
吃饱喝足间，大家又开始闲聊起来。
周柏林把最后一口麻婆豆腐连汁带花椒面一起刮进嘴里，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向沈老爷子，“老沈，这位师傅你哪儿找来的？”
沈老爷子笑着说：“怎么，你想挖人？”
周柏林笑了一下，“我在《信报》的专栏，下个月有个专题，我现在想好了，就写消失的家乡味，本来约了三个餐厅，但现在我想换一个。”
林仲康转头看向沈老爷子，“老沈，下个月我有个局，做食材进口的几个老朋友从上海过来，我本来打算订酒楼，现在我想换地方，你问问这位师傅愿不愿意来我那儿做一桌。”
沈老爷子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看了林仲康一眼，“行，我待会让人叫虞小姐过来，你自己问她。”
林仲康点头，正要继续夹菜，忽然顿住，“等等，虞小姐？”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是说今日这桌菜，是一位女师傅做的？”
沈老爷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才开口：“怎么？女的就不能做菜？”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香港吃了几十年饭，酒楼、私房、会所，后厨主灶的，十个里有九个是男人，忽然听说今日这桌菜是位女师傅做的，有点意外。”
曹伯年插了一句：“老林，这位虞小姐，可不是一般人。”
林仲康侧过头，“你认识？”
曹伯年放下筷子，“去年镛记阁换菜单，你知道吧？”
林仲康点头，“听说了。”
“换菜单之前，周先生请她去镛记阁后厨试过菜，我那晚正好在，她做了一道黑松露脆皮鸡，连李师傅都点了头。”
“李师傅？就是那个镛记阁请的那个行政总厨？”
“对，不止点头，李师傅当晚还跟周先生说了一句话，说她用的料我他都认识，但她搭出来的味道，他可做不出来。”
桌上安静了片刻。
杜子谦接过话头，“你们说的这位虞小姐，是不是就是庙街虞记的虞问芙小姐？”
曹伯年点头。
“我知道她，她前阵子还出过一本食谱书。”杜子谦继续说，“那本书卖得不错，我太太当时还买了两本，一本自己留着，一本送了她阿姐。”
“她照着里面那道白米饭的方子煮了一次，说确实比平时煮的香。”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九龙塘晚宴上发言的那个女人。”
林仲康皱了皱眉，“九龙塘晚宴？”
“对，去年的事了，她在晚宴上质疑学校的收生标准，上了报纸和电视新闻，那天她外甥还在台上表演盲拧魔方，用了二十三秒复原。”
桌上又开始议论起虞问芙来。
卫长庚一直没插话，只是听着，偶尔夹一箸菜。
这时他已经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碗边，靠回椅背：“她铺子里还有几款酱料，已经铺在各大商超了，我让家里厨房试过，确实比市面上其他酱料的味道好。”
林仲康非常惊讶，“老周，你也知道她？”
“知道啊，她还录过一个美食节目，在黄金频道播放的，你没看吗？”
林仲康每天很忙，压根没看过电视。
他放下筷子，“那以她的名气，应该不愁单子吧？我的这种小宴席，她会不会不接呢？”
他看向沈老爷子，“老沈，你帮我问问她，下个月十五号晚上，能不能来我家做一桌。”
“你自己问她。”沈老爷子看向管家，“请虞小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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