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待她实诚,眼看年关将近,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顺道还能把这批新做的药粉带过去,让医生护士试试水。
提着汤桶推开病房门,姚建英正坐在床沿念报纸。
听见动静一扭头,先怔住,接着眼睛一亮。
“哎哟喂,舒绾来啦?快快快,进来坐!”
“妈。”
宋舒绾笑眯眯把桶放在凌床头柜上。
“炖了点老母鸡汤,暖胃补气。”
说完掀开盖子,掏出碗和勺,盛满一碗。
裴卫东接过去,手心一烫,心里更热乎。
“哎哟,哎哟!”
他一个劲儿点头,嗓子都发颤了。
“真难为你啦,闺女!还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这些活儿让你妈干就成,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肚子里揣着宝贝呢,千万不能抻着、累着!”
宋舒绾鼻子一酸,赶紧摆手。
“爸,您可别这么讲。我一点儿不累,宝宝也挺乖的,胎动可有劲儿了,今天早上还踢了我三下,您放心!”
她转身又舀了一碗热汤,递给姚建英。
“妈,您趁热喝一碗。我熬了两个钟头,火候刚好。”
姚建英接过来,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拉住宋舒绾的手腕,往自己身边轻轻一拽。
“来,坐这儿,挨着妈。”
另一只手自然地覆上去,摸着宋舒绾圆润结实的肚子。
“我们舒绾啊,真不是盖的!怀孕还把阿宸伺候得妥妥帖帖,连那药都是你亲手捣鼓出来的。咱老裴家摊上你这么个儿媳,那是祖坟冒青烟喽!”
说着,她笑着拍拍那鼓鼓囊囊的肚皮,跟里头的小人儿打趣。
“小家伙听好喽,等你安安稳稳落地,爷爷奶奶早给你备好了压岁钱,红纸包得比脸盆还大!连阿宸小时候都没这待遇呢!”
宋舒绾瞅着面前这两张笑得舒展的脸,再想想邹晓丽那个的婆婆,心中直叹气。
原主真是脑子进水了,放着现成的好公婆不要,偏听偏信瞎折腾。
更觉得自己撞了大运,才换来今天这份掏心掏肺的疼爱。
她抬眼看着两位老人,忽然就忘了顾虑,脱口而出。
“爸,妈,我……我就随便问问哈,要是……要是这一胎是个闺女,您二老心里会不会有点小失落啊?”
老两口对视一眼,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裴卫东乐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抢在姚建英前头嚷道。
“失落?那不可能!男娃女娃,在我们眼里都是宝!一个鼻孔出气,一双眼睛看人,谁也不矮半截!”
“往后啊,你跟阿宸多要几个,甭管哥儿姐儿,全是我们的心头肉!我们呀,就盼着天天抱娃、换尿布、听哭闹,这才是过日子的味道!”
想到政治处那位同志前两天还说阿宸把报告收回去了,心里那点小得意简直藏不住,嘴巴一滑就要往外蹦。
“反正阿宸已经把……”
“咳!咳咳!”
姚建英突然清了清嗓子。
“哎哟喂,老头子……”
宋舒绾愣了一下。
“妈,咋啦?”
她心里直犯嘀咕。
刚才公公婆婆俩说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八成有什么事儿没吐干净。
姚建英立马换上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一把攥住宋舒绾的手。
“没啥!真没啥!妈就是舍不得你受罪!生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拿命在拼啊!别听你爸嘴上跑火车!咱不急,身子养结实了,日子过踏实了,比啥都强!”
宋舒绾心头虽然还是飘着点小问号,但也没多琢磨。
只当婆婆是太疼自己,怕她累着。
她应了一声,又陪老两口拉了几句家常,就起身告辞了。
门一关上,裴卫东脸就垮了半边。
“你刚才拦我干啥?正说到节骨眼上!政治处刚来人汇报完,阿宸那小子自个儿把离婚申请撤了!这不是明摆着两人又黏糊上了?”
姚建英翻了个白眼。
“好事是好事!可你忘啦?你儿子是个闷葫芦,还特意交代过,先捂严实了,谁也别跟舒绾透风!咱们要是嘴快漏了馅,回头阿宸知道咱俩瞎张罗,脸往哪儿搁?”
她顿了顿,又放轻声儿。
“你细瞧瞧,舒绾这孩子,心早就悄悄挪到咱家来了,也慢慢往阿宸那儿靠了。感情这事儿,得像煮粥,小火慢煨才香。咱们当长辈的,拍拍灰、递杯水还行,硬往锅里搅?那可就煮成一锅糊糊喽。”
裴卫东听了,咂摸两下,点头叹气。
“成!听你的!”
出了病房,宋舒绾直奔外科诊室。
从包里掏出几盒药粉,轻轻放在护士台边,语气和气得很。
“同志,这是新做的止血去瘀散,临床试了几次,效果挺稳。这几盒先放你们这儿,碰上擦伤、割伤、要缝针的病人,可以试着用一用。”
“麻烦帮记记用了几回、出血止得快不快、伤口消肿怎么样,回头跟我吱一声就行。”
结果小护士压根没盯着药盒看。
手指刚碰到盒子边儿,眼睛就唰地一下抬起来,死死盯住宋舒绾。
眼前这位,穿件米白羊绒小外套,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
往那儿一站,安静,却透着一股子灵动劲儿。
更别说,外科这边早传开了。
宋同志那天拎着药箱就冲上手术台,硬是把裴团长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还是裴九宸裴团长啊!
营地最年轻的团长之一。
小护士们背地里喊他“小白杨”,为什么?
人站得直,眉眼利,肩膀宽,一身正气扑面而来。
眼前这位宋舒绾同志,往裴团长身边一站,那叫一个绝配!
再瞅瞅林处长……
人家也是领导,可年纪摆在那儿,四十好几了,离过婚。
啧,真不好意思说出口,差着辈儿呢!
她越琢磨越窝火。
今儿哪来的乌烟瘴气啊?
上午查房时,走廊尽头两个清洁工蹲在拖把桶旁说话。
张嘴闭嘴说宋同志跟林处长“有来往”“关系不一般”。
纯属扯淡!
宋舒绾见小护士直勾勾盯着自己,有点纳闷。
她抬起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同志?回神啦!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小护士“腾”一下醒过来,赶紧摆手。
“哎哟!没、没事儿!宋同志,真没事儿!就是……就是连轴转了几个小时,脑子一时短路,对不起!”
宋舒绾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抿嘴一笑,也没追问。
她低头瞧了眼手里拎着的汤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