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却不再出声了,只吮着手指,乌溜溜的眼睛乖巧地望着母亲,一派天真无邪。
沈令仪怔了半晌,深吸一口气。
也许……是巧合吧。
一个不到周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背《大学》?
她定了定神,又试着往下念了几句,故意念错了两处。
小皇子却只是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她的发簪,再无任何异常。
沈令仪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轻轻将儿子放回摇篮,又哄着女儿睡了,这才悄悄退到外殿。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大宫女碧桃端着燕窝上来,关切道,“可是累着了?”
“没事。”沈令仪揉了揉眉心,接过燕窝,状似无意地问,“碧桃,你觉得……小皇子聪明吗?”
碧桃一愣,旋即笑道:“小皇子是龙子凤孙,自然聪慧过人。”
我是说……沈令仪斟酌着措辞,太聪明了,会不会不好?
碧桃不解:娘娘何出此言?聪明是好事啊。
沈令仪苦笑。
这丫头哪里懂得。
在这深宫之中,太过出众的皇子,从来都不是福气。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兴许是我多虑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咱们沈家是武将门第,读书的天分向来差些。我肚子里出来的,能有多聪明?
碧桃却噗嗤一声:娘娘这话可冤枉了沈家。您忘啦?四少爷小时候,可是过目不忘的,先生教一遍就会。
只是他性子野,死活坐不住,这才耽搁了。娘娘您和四少爷是双生子,说不定小皇子随了舅舅呢。
沈令仪心头一跳。
……四哥?
是了。
四哥从小到大,什么东西不是一学就会?
只是他太混,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纨绔,没人往那方面想过。
如今四哥改邪归正,短短时日便将沈家产业做得风生水起……难道她儿子也真的天资过人?
算了,不想这些了。沈令仪摇摇头,将燕窝一饮而尽,能平安长大,便是最大的福气。
碧桃却皱了皱眉,见左右无人,才小声道:“娘娘,恕奴婢说句逾越的话——您是不是太谨慎了些?
小皇子已受封瑞王,又有老夫人坐镇京城,沈家正值鼎盛。便是聪明些,谁敢说三道四?
沈令仪怔了一瞬。
旋即,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是啊。
她不是孤身一人。
有母亲在,她怕什么?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理了理鬓发,语气重新变得干脆利落,去传话,秀女们再歇半个时辰,选秀继续。
……
这是整个后宫最偏远的宫殿,离皇帝的寝宫要走小半个时辰。
墙角生着青苔,院子里的梧桐树秃了大半,连洒扫的老太监都是别处淘汰下来的,见她来了,也懒得行礼。
韩玉笙站在院中,环顾四周,面沉如水。
“小姐,瑶华宫那边……咱们真不去了?”贴身丫鬟珠儿小声提醒。
“不去了。”
韩玉笙冷冷一笑。
去做什么?
她的位分已定,去了也不过是跪在最末等的位置上,看着沈令仪那张脸接受众人的朝拜。
那些曾经对她阿谀奉承的世家小姐,如今只会用看笑话的眼神打量她。
还有沈令仪……
一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韩玉笙就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凭什么?
她韩玉笙是清河崔氏的外孙女,五姓七望之后,论出身、论才学,哪一样不比沈令仪强?
凭什么她要跪在那个女人脚下?
与其去给人当陪衬,不如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她走进屋内,将带来的书籍一本本摆上架子。
《战国策》、《民闻政要》……
没有诗词歌赋,全是帝王之术。
永宁宫虽然偏远破败,但胜在清静,她可以静下心来读书。
然而还不等她坐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玉笙抬起头,只见柳采苓站在门外。
那个县丞之女?
她怎么会来永宁宫?
韩玉笙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柳采苓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细细的:“韩姐姐好!妾身也被分在了永宁宫,日后与姐姐同住,还望姐姐多多关照。”
同住?
韩玉笙看着她那副低三下四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
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能跟她住在同一座宫殿里?
她连话都懒得说一句,“砰”地关上了房门。
珠儿连忙替她倒了杯茶,小声安慰:
小姐消消气。咱们既已入了宫,来日方长。皇上总归要雨露均沾的,您的才名京城谁不知道?更何况……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韩玉笙耳边:“老爷明日仍旧是殿试的副考官,皇上亲点的。可见圣心还是看重韩家的,不过是一时气恼罢了。”
韩玉笙端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珠儿说得对。
父亲仍是副考官。皇帝降她位分是为了敲打韩家,但并没有把韩家一脚踢开。
这说明她还有机会,她还可以争!
想到这里,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奁前,翻出一只碧绿的玉镯。
成色极好,触手温润,这是母亲崔氏昨天偷偷托人送进来的,算是给她的陪嫁。
“珠儿,替我把这个包起来。”
珠儿一愣:“小姐,这是给……”
“送给隔壁那位柳姑娘。”韩玉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温和。
“她出身寒微,初入宫廷,想必惶恐不安。我既与她同住永宁宫,便是缘分,理当照拂一二。”
珠儿会意,接过玉镯,领命去了。
不多时,隔壁传来柳采苓压抑不住的惊喜声:
“这、这怎么使得!这玉镯太贵重了,我……嫔妾受之有愧!”
“韩姐姐人真好!我原以为她瞧不上我,没想到……”
韩玉笙坐在窗前,听着那头千恩万谢的声音,唇角微微勾起。
一只玉镯,就能让一个人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就是这么好用。
给一颗糖就掏心掏肺,日后要她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韩玉笙垂下眼帘,重新翻开了那本《战国策》。
她会赢的,一定!
……
翌日清晨。
天刚刚亮,姜静姝便已经起身,亲自给孟青澜送行。
少年一身素白直裰,腰间系着姜静姝亲赐的平安玉佩,行至阶下,郑重其事地叩了一礼。
老夫人放心,青澜此去,定不辱命。
姜静姝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
好好答卷。
旁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该铺的路,早已铺好。该防的人,早已防住。到了这一步,多说反倒是乱他心神。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兄!等等我!
郑子衡大步流星奔来,满头是汗,先恭恭敬敬朝姜静姝行了个大礼:老太君万安!晚辈奉家姐之命,陪孟兄一道入宫。宫里的路我熟,保管一路顺风!
姜静姝微微一笑:好,有劳郑公子。
她目送马车远去,笑意不减。
青澜与郑家走得近,好事。
贤妃不争宠,但胜在稳,与令仪是盟友。
若这份交情能从后宫延到前朝,便是又一步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