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榷闻言看了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郁瑾一眼,后者从手提包里拿出电脑,调出一份文档,转过去,推到盛士标面前。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资金往来记录,最早一条可以追溯到恒丰刚成立的时候。
盛士标的视线落上去,没有动。
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恒丰成立之初,赵汉林以南洋商会名誉会员的身份找到盛家。
第一笔启动资金三千万美金,走的是南洋商会的账。
作为回报,盛家拿到了恒丰的优先投资权。此后数年,盛家通过恒丰投资的地产、基建、港口项目,账面收益翻了十倍不止。
但那笔钱,走的是非正规渠道。当年赵汉林为了规避监管,绕了好几道弯。钱进来的时候容易,想出去,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些年恒丰的财务状况每况愈下,外面看着光鲜,底下早就千疮百孔。盛家想撤资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钱卡在里面,出不来。
“赵钺就是以此为交换,让盛家帮忙保下孩子的吧?”
严榷说道。
盛士标也没有隐瞒必要,点点头。
“你们查得倒是清楚,不错,他手里有赵汉林留下的资金渠道,那些钱怎么进去的,就能怎么出来,他帮我拿回本金,我帮他保下他的血脉。”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抛开这些不谈,我认识赵钺也算挺久时间了,他都要死了,临死前就这一个遗愿……”
严榷抬眸,目光直刺盛士标的眼睛。
“那盛先生有没有想过,但凡珠珠真的倾心于赵钺,或者说她哪怕有一丁点自愿,赵钺都不至于用这种方式。”
盛士标瞬间哑然,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扒着脸皮往地上踩的,当下也沉下脸来。
“站在严先生的立场,当然有充分的理由不满,毕竟欧珠可能就只有这一个孩子了,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了,被严先生亲手处理了。”
话音落下,韩拾已经起身逼近盛士标,几乎是同时,盛家这边的人也再次出现围了上来。
严榷站起身,看着盛士标,寒声道:“盛先生的想法不代表所有人的想法,那个孩子对盛先生而言,是个筹码,但现在既然盛先生已经做好了取舍,最好还是坦诚一点,我不希望再听到这样的试探,秦家也不希望。”
“盛先生如果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的话,我想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郁瑾也站起身来,语带嘲讽,“正好恒丰刚拿下东麓,正是吃紧的时候,也免得耽误盛先生赚钱。”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盛士标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在这南洋之地,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何曾被人这样当面掀桌子,心里那点耐心也早在互相试探中磨得差不多了。
“小丫头好大的口气。”
他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恒丰吃紧,那是恒丰的事。我盛家的钱,还不至于急到要被人拿捏的地步。”
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几人
“我敬你们是客,才跟你们坐下来喝这杯茶。你们不要以为,手里攥着几页纸,就能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当家作主的姿态。”
严榷站在那里,没有坐回去的意思。
“我从来没有替谁做主的意愿,”他说,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铁,“反倒是盛先生,毫无合作的意愿,处处试探不说,还致我们秦总的尊严不顾,替赵钺说话,盛先生是当真想要和我们合作吗?还是觉得我们秦总年轻好欺负?!”
他说着,当真转身。
郁瑾合上电脑,韩拾退后两步,三个人动作整齐,没有一丝犹豫。
“站住。”
盛士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严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冷笑。
“严榷,你以为你们在南洋又是查线索又是找人的,我不知道?”
盛士标站起身,拖鞋踩在石板地上,脚步声不紧不慢。
“如果我真存心阻挠,你觉得你能这么顺利把那个孩子解决了?”
他绕到茶案前面,背对着那尊被叶子半遮的佛像,正面看着严榷。
“我已经足够给你们面子了!要不然,我只需要留下那个孩子,有的是人来替我干活!”
“赵铄和他的未婚妻,”他盯着严榷的眼睛,嘴角勾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前几天也来了南洋……”
严榷的眉头动了一下。
盛士标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冷哼一声。
“我说过了,这个交易我不是只能找你们做,赵铄再不济,也是赵汉林的亲生儿子,沈家的亲外孙,哦,对了,他未婚妻还是你亲生父亲的外甥女……”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像是在盘点手里的筹码。
“你觉得,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大呼小叫?”
严榷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盛先生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盛士标没有接话,严榷也没准备让要他接话。
“盛先生放任我们在南洋的动作,不是因为心软,只是因为你在衡量,衡量这个孩子能不能起到那么大的作用。”
他站在盛士标面前,两个人隔着仅仅一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盛先生为什么一开始不把人和那两颗卵子一起送回去,因为盛先生很清楚,以珠珠的性格,多半会直接毁掉那两颗卵子,到时候这个孩子不仅是赵钺的遗腹子,更是秦家唯一的血脉,你在等,等两边谁先向你出高价,你在赌,赌珠珠会亲自过来处理这个孩子,只要她踏上了南洋的土地,她就踏进了你的主场,你就能堂而皇之的用比今天对我们更理所当然的态度对她,到时候,你手里的筹码就不只是一个孩子,更是她秦欧珠的软肋。”
盛士标的眼神冷了下去。
然而严榷根本就无所谓他的态度,径直往下说道。
“我不关心赵铄和裴静姝是不是真的来南洋了,也不关心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盛先生把赵铄推出来,是想告诉我,秦家不是唯一的选择。赵家还在,赵铄也可以跟盛家合作,赵铄背后的沈家、裴家、甚至贺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在盛士标的脸上打了个转,语气缓下来,却更冷。
“可盛先生,我们都知道,真正有心比价的人,是不会把对手公司的价格告知合作对象的,除非他是存心想……”
“压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