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宅是一栋典型的南洋白色建筑,廊柱高耸,拱券深圆,在热带正午的日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院子里种满了龟背竹、旅人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各种深绿浅绿挤挤挨挨,铺满眼前。
叶丛中零零散散的摆放着一些或坐或卧或立的佛像,大多都是砂岩质地,米白色的石面上蚀高矮不一,姿态各异,有的完整,有的已经残了,佛头不知去向,断口处缠着藤蔓。
最里头那尊最大,背靠院墙,面朝屋子,低眉垂目,被一片叶子半遮着,光影落在佛脸上,明明灭灭。
严榷被领进来的时候,盛士标正低首站在那尊佛像前,身量是南洋少见的高,肩膀宽厚,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古铜色手腕上,带着一串佛珠。
听见声音,他先对佛像拜了拜,方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严榷脸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番,方才笑着说了一句。
“严榷。”他叫他的名字,标准的华国语,清晰明确,“听说你是郑怀远的儿子。”
严榷面色不改:“我姓严。”
盛士标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他转过身,走到廊下的茶案旁坐下,抬手示意严榷也坐。
“郑也好,严也罢,严先生落地南洋就对我盛家人动手,我很难不认为严先生这是不把我盛家放在眼里啊。”
严榷坐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盛先生把人安排在那里,不也是等着我们来?”
盛士标温和地笑了笑。
“严先生这话说的没道理。”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柱落入杯中,声音清亮,“这跟上人家家里抢劫,还要怪人家不锁门的强盗逻辑有什么不同?难道这就是华国人的修养?”
手上的佛珠随着动作滑动,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那我今天邀请你们过来,”他抬起眼,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岂不是也要担心严先生对我不利?”
话音落下,茂密的叶丛中窸窣作响。
宽大茂密的叶片被拨开,十几个人从四面钻出来,都是当地人常见的短袖短裤打扮,只不过腰间鼓出一块,不用看就知道别着什么,就这么把严榷一行人围在了中间。
严榷没有回头。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盛士标。
韩拾往前迈了半步,被严榷一个抬手定在原地。
“盛先生说笑,盛家与我们本就是同根同源,自然明白来者是客这个道理,如果真要动手,又何必摆出茶案来。”
盛士标看着他,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仰头饮下。
“严先生倒是很自信。”
“不是自信,”严榷也不跟他绕圈子,“是有人跟我说过,盛先生要什么。”
盛士标捏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后轻轻落下。
“哦?那你倒是说说,我要什么?”
围上来的人搭在腰间的手放下去,韩拾迈出去的半步也收了回来。
严榷这才缓缓开口。
“盛先生没必要保一个私生女,更没必要保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不然的话,当初也没必要把那两颗卵子送回去,盛先生要的不过是像现在这样,能坐下来谈谈。”
盛士标看了严榷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随后挥挥手,围着的人倏然而退,叶片开了又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可惜,来的是你。”
盛士标说。
“不,应该说。来的幸亏是我,也只会是我。”
严榷回答。
盛士标扬眉:“怎么说?”
严榷:“这不正是盛先生想看到的吗?一个能真正掌握秦家话事权的秦欧珠,如若不然,今天这场对话也不会发生。”
盛士标笑出声,“欧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鬼灵精怪。”
严榷面色不动:“所以这也是她要我告诉您的,原先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她的决定从来没有变过。”
盛士标脸上的笑容僵住,拇指在珠子上慢慢捻过,一颗,又一颗,不紧不慢,像是和尚在数念珠,又像是只是在想事情。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落在那些宽大的叶片上。那绿不但不见发蔫,反而像是吸足了热量,愈发充盈肥厚,油亮亮的,绿得发沉。
盛士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发哑。
“以前不变,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怕,我倒是好奇,我如果把你们留下,她那个所谓的决定会不会变。”
严榷像是没有听懂他话里的威胁,语气平静。
“没有必要。”他说,“我说了,盛先生要的东西我们知道,只要价码给得足,交易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盛士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哂然一笑。
“这倒是。”他把佛珠绕回手腕上,珠子相撞,又是几声细碎的咔哒,“只要价码给得足,跟谁交易不是交易呢?”
他抬眼看向严榷,话锋一转。
“所以我也不是一定要跟你们交易吧。”
廊下安静了一瞬。
风从叶丛的缝隙里穿过来,带来一阵凉意,却并没有减少炎热的体感,反倒因为这一丝的凉爽,衬得空气中的闷热愈发难耐起来。
严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盛士标,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当然,”他说,“盛先生当然可以选择不交易,或者跟别的什么人交易,只是……”
他终于露出了今天走进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
“我想盛先生贵人事忙,能拨冗陪着我们转半天圈子,就已经充分说明盛先生还是愿意跟我们多谈谈的。”
“现在,盛先生,咱们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吗。”
盛士标的目光沉沉在他身上落了落,又把“打开天窗说亮话“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然后笑起来,是真的笑。
“行,”他摇摇头,将手上的佛珠褪下来,放在桌子上,珠子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他抬起眼,看着严榷。
“那就把你手上的东西摊开了,放在太阳底下,过过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