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踩过围栏底下那片碎石地时,鞋底咯吱响了一声,像是踩断了根枯骨。他下意识绷紧脚背,脚趾在破旧作战靴里蜷缩了一下,仿佛那声响不是来自地面,而是从自己体内传来的警告。他没停,左手撑着膝盖往前挪了三步,动作迟滞得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右腿外侧的布条早被血浸透,黏在翻卷的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锈刀在慢刮,撕得神经一跳一跳地抽搐。他咬牙,牙关咬得发酸,大腿肌肉绷成铁块,硬是把踉跄的脚步压成一种近乎滑稽的“瘸行”,仿佛只要倒下一次,这具身体就会当场散架,零件哗啦一声掉满地。
三号手机揣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屏幕裂得跟蜘蛛网似的,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可那点绿光还在闪,微弱得像快没电的萤火虫,在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明灭一次。他盯着那点绿光,嘴唇无声开合:三百米,还有三百米。可这三百米,比穿越三个城区还难——塌陷的地表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露出底下错乱缠绕的数据管线,裸露的接口时不时爆出幽蓝电流,滋啦作响,像是某种生物在低语。空气中有种说不清的“滞感”,呼吸时肺部像灌了胶水,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金属锈味和腐土腥气,混在一起,像是系统腐败后渗出的脓液。他曾见过一个队友在这里停顿了两秒,再抬头时,眼白已变成纯黑,嘴里念着没人听懂的指令序列,最后整个人化作一段乱码,被风一吹就散了。
中途歇了三次。第二次坐下时差点睡过去,脑袋一歪撞在锈铁管上,嗡的一声,眼前炸出一片雪花点。他猛地惊醒,疼得骂了句“草”,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倒像是从坏掉的喇叭里挤出来的。“操……老子还没死呢,闭个眼就进棺材预览模式?”他抬手抹了把脸,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黏腻得让人发毛。心跳快得不像人类该有的频率,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震得他耳朵发鸣。他掏出袖布按住腿侧,布料刚贴上去就被血浸透,温热黏稠,像有只手在往伤口里塞湿棉花。血已经渗到大腿根,再不处理就得挂急诊——虽然这地方连个狗诊所都没有,连只活老鼠都见不着。
他低头看那道伤口,边缘泛青,像是有东西正从内部往外爬,皮肤下隐约有细微蠕动,仿佛血管里流的不再是血,而是某种尚未解析的代码。他不敢深想,只用力压住布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痂。“别动啊……你他妈给我老实点。”他低声咒骂,像是在跟伤口谈判,“老子还没签收最后一单,你敢先把我格式化试试?”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划伤,是“倒影残留”的侵蚀迹象。若放任不管,整条腿都会数据化溃烂,血肉退化成像素,骨骼崩解为坐标,最后变成一段无主程序,在系统底层无限循环,重复播放自己死亡的画面。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真要那样,我坟头二维码扫出来是不是还得弹广告?”
接应点设在废弃厂区东南角的临时帐篷区,外围拉了红外警戒线,红光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某种警戒生物的眼睛。离得还有五十米,空中突然响起电子音:“识别中,请报暗语。”声音冰冷机械,毫无情绪波动,却让林川心头一松——至少这里的系统还没被污染,至少还有人记得他是活的。
他喘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去,抬手比了个剪刀手,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复刻:“加急件,本人签收,拒绝代签。”
对面沉默两秒,铁丝网自动滑开一道口子,金属摩擦声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两个穿战术服的政府队队员迎上来,一人架左臂,一人探手摸他后颈测温。冰凉的手指贴上皮肤,他本能一缩,又强行忍住。
“体温正常,未检测到数据波动。”左边那人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读仪器报告。
“条形码纹身颜色?”右边问,眼神锐利,像扫描仪。
“黑色,边缘有点发烫,但不是灰化。”林川自己掀了袖子给他们看,布料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子刚从鬼门关跳完广场舞回来,别查了,先给我口水喝。再不给,我下一秒就要表演‘原地蒸发’了。”
帐篷里亮着应急灯,惨白的光打在折叠桌上,几张拼起来的台面堆满设备,墙上贴着区域热力图,红点密得像疱疹爆发期。七八个队员围在那儿讨论路线,听见动静齐刷刷回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领头的技术员老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起了一层雾:“你可算活着回来了?我们以为这单超时自动取消了,正准备给你烧纸呢。”
“取消个屁,客户还没签字呢。”林川一屁股坐在马扎上,腿一伸,裤管破口处露出缠满血布的伤口,“谁有绷带?再不来点止血的,我这单真要变成‘已签收(遗体)’了。到时候绩效算谁头上?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年终奖。”
有人递来急救包。他自己拆裤管,动作粗暴,布料撕拉一声裂开,露出抓伤,深可见肉,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又吐出来。“倒影残留?”老刘皱眉,立刻示意助手取来抑制喷雾,银色罐体在他手里晃了晃,像是在确认保质期。
“估计是通道里的玩意儿蹭的,”林川一边缠绷带一边说,手指颤抖,打结打了三次才成功,“不过问题不大,它追不上荒诞逻辑。”
“啥逻辑?”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插嘴,眼神里混着好奇与不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崇拜。
“笑。”林川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疯子,“我在里面快被删号了,手指头都透明了,结果脑子里蹦出一句‘对着幻象大笑’。我就笑了,还跳了段freestyle,扭胯甩头,你们猜怎么着?画面卡住了,规则暂停了。那玩意儿愣在那儿,像中了缓释毒。”
帐篷里静了半拍。有人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监控屏,确认没有异常波动。另一个队员小声嘀咕:“所以……系统怕社死?”
“差不多。”林川拍拍兜里的三号手机,“我录了一段,虽然画质糊得像老年痴呆拍的,但能看清空间确实稳定了几秒。不信你看。”
他调出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笑声响起的瞬间,周围扭曲的数据流出现了短暂凝滞,墙体像卡帧一样抖动,空气中漂浮的代码颗粒也停了一瞬。技术组几个人凑上去放大分析,低声嘀咕“频率异常”“波动抑制”“非线性响应”。有个戴耳机的女技工忽然抬头,脸色发白:“音频频谱里出现了一个非标准波段,类似情绪共振……但它不该存在于这里。系统不会识别‘笑’,更不会允许它成为干扰源。”
“也就是说,”老刘缓缓开口,手指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越违反常规的行为,反而越能干扰系统判定?”
“目前看来是这样。”林川点头,“但我得说清楚,这招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提示只闪一次,而且是在最怕的时候冒出来的。你要是一边哼歌一边走进去,大概率直接被格式化,连遗言都来不及发朋友圈。”
“所以你是靠吓尿了才活下来的?”刚才那年轻队员憋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差不多。”林川也不恼,反倒点了根烟——这是他唯一的特权,因为他说过:“死人不会抽烟,我还抽,说明我还算活着。”他吐出一口浊气,烟雾在应急灯下缭绕,像一条挣扎的魂,“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至少送快递不会让你指尖消失。上次我送个文件到城东,客户投诉我迟到五分钟,这次我迟到五分钟,命就没了。”
众人沉默片刻,气氛从怀疑转为凝重。老刘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圈出林川描述的高风险区:“你说的那个地下管网入口,正好在我们原定进攻路线上。如果那里存在‘数据流翻涌’‘墙体无影’‘声音延迟’这些征兆……”
“那就是镜主的高频操控区。”林川接过话,声音低沉,“我去过的地方,规则更新速度比现实快半拍,但它模仿不了情绪节奏。我一疯,它就懵。它算得出逻辑漏洞,算不出我什么时候会突然唱《忐忑》。”
“那就不能按原计划打了。”另一个战术员摇头,“三条主攻线里有两条穿过这类区域,强行推进等于送人头。”
“换路线。”老刘果断划掉原有标记,红笔在纸上划出刺耳的痕迹,“启用b-7备用方案,转向西郊低波动带。那边虽然进度慢,但稳定性高,适合侦察和埋点。”
“时间不够吧?”有人皱眉,“上级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节点清除。”
“总比全员阵亡强。”林川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水流进喉咙时火辣辣地疼,像是在洗伤口,“我现在站在这儿,是因为我没按常理出牌。但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镜主不会重复同一个陷阱,但它会升级应对策略。咱们得更小心。它现在可能已经在学怎么讲冷笑话了。”
这话落地,帐篷里没人再提速战速决。有人默默收拾设备,有人重新校准信号增幅器参数。老刘在白板上写下新指令:稳进慎动,双频侦察,撤离预案升至S级。
“接下来怎么办?”那个年轻队员看向林川,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像是看着从地狱打卡归来的英雄。
“等我腿好点,再去踩几个点。”他把空瓶捏扁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不过下次我不 solo 了,带个会唱《爱情买卖》的音响进去,看看能不能把系统笑崩。要是它开始循环播放‘当初是你要分开’,那就说明我们赢了。”
没人接梗。但有人嘴角抽了抽,连老刘都低头掩住了笑,肩膀微微抖动。
会议散得悄无声息。队员们各自回到岗位,检查装备、调试频道、更新地图坐标。林川没走,坐在角落喝水,三号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虽裂,但他时不时点亮一下,确认时间仍停在08:17。
倒计时没重启。
他低头看了眼右臂纹身,黑色条码安静地趴在皮肤上,像块老式二维码。刚才汇报时他没提心跳的事,也没说提示来得越快脑子越乱。事实上,他在通道尽头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他”站在镜面走廊尽头,穿着同样的衣服,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嘴唇一张一合,说的却是他从未说过的话:“你逃不掉的,你就是下一个镜主。”
他当时没敢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不确定,那是幻觉,还是某种预兆。更怕的是,万一那不是“他”,而是真正的他——只是提前被系统复制、篡改、投放回来的版本?
老刘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新的行动手册。“低波动区侦察任务,你带队,明天上午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扣工资吗?”
“这次不算旷工。”老刘顿了顿,“但医疗费自付。”
林川笑出声,把手册塞进怀里。他靠着帐篷墙,闭上眼,耳边是键盘敲击声、无线电杂音、队员低声交谈。这里没有数据流,没有幻象,只有真实的人类噪音。
挺好。
他摸了摸右腿绷带,血没再渗出来。疼还在,但这种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没被替换成什么代码。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混合着血腥、汗水和烟草的味道——真实得让人安心,臭得让人踏实。
外面风卷着灰打在帆布上,啪啪作响,像是某种未知生物在叩门。远处隐约传来现实世界的警笛,可能是巡逻车,也可能只是幻听。他没睁眼,只是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他还属于“人类”的凭证。
帐篷门口的热成像仪闪过一道绿光,显示外部温度正常。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发生。不只是战术路线的调整,不只是系统漏洞的发现,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规则正在进化,而他们,必须学会用荒诞对抗秩序,用混乱破解控制。
他睁开眼,望着帐篷顶棚上摇曳的应急灯光,轻声说了句:“下次,我要笑着进去,笑着出来。”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极轻,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只要那个‘我’还没先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