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行动手册塞进作战服内袋时,指节蹭过布料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怕什么,只是这三年来,每次任务前都养成了这种近乎强迫症的习惯:确认三遍口袋、两次腰带扣、一次耳后有没有冷汗滑落。他知道这是创伤后遗症,可他也知道,正是这些“多余”的细节,一次次把他从删除边缘拉回来。
帐篷外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声——两下金属管,一下铁皮墙。
现实扰动组的暗号,意思是“设备已就位,等你一声令下”。
林川没抬头看表,但他心里数着:四十三分钟。比原计划提前了七分钟。东区那帮人手脚够利索,可这也意味着系统还没开始大规模反扑——不是它没发现,而是它在憋大招。他太了解这种节奏了,就像打牌时对手突然沉默,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可能已经凑齐了一副炸。
他站起身,右腿旧伤被绷带压着,走路还是有点拖沓。每一步落地,膝盖都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生锈的铁钉在里面慢慢转动。不像昨晚那样每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也不舒服。医疗组给的止痛贴膏药味冲鼻,混着他身上没洗干净的血锈气,闻着倒挺真实——至少提醒他还活着,没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成某个数据残影。
他抬手拍了拍两个队友的肩膀,掌心感受到他们肌肉瞬间绷紧又放松的反应。
“轮到咱们了,别掉链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狗叼回最后一根骨头般的笃定。
两人点头,一个背干扰弹发射器,肩带勒进作战服褶皱里;另一个扛信号增幅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扳机护圈——标准动作,跟训练视频里一模一样。林川看了眼他们的背影,心想:真他妈像AI生成的标准模板,连紧张时眨眼频率都同步。
指挥帐篷里还有三个人守着监控屏,耳机戴得严实,耳朵都被压出红印。热力图上的红点缓缓挪动,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蚂蚁。其中一个女技工瞥见林川进来,指尖快速敲了下桌面,清脆的一声响,像敲开一枚煮熟的鸡蛋。
“东区三点同步触发成功,路灯逆旋、摄像头延迟、电子钟倒走都录到了。”她说得极快,像报菜名,“倒影侧出现局部震荡,镜主控制区有三秒紊乱,信号断了一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窗口期大概还有九十分钟,你们得抓紧。”
“九十分钟?”林川咧嘴一笑,嘴角扯得有点僵,“上次我送个加急件跨城转运也就四十分钟,这回倒好,打个副本还得掐着点打卡上班。”
他说完顺手从兜里掏出三号手机,屏幕裂得跟蜘蛛结网似的,边缘碎成蛛丝状,可时间还停在08:17,一分没动。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忽然低声骂了句:“又是你啊?老子记得你生日是昨天凌晨五点,结果你现在天天准时打卡,比闹钟还敬业。”
他低头看了眼右臂,条形码纹身贴着皮肤趴着,黑乎乎的一块,看不出动静。可他知道它在呼吸——不是真的呼吸,而是每当靠近边界时,它会微微升温,像一块埋在皮下的微型电池开始充电。
现实扰动组的任务就是闹事——不是真干架,是专门做些违反日常逻辑的小动作,比如让红绿灯同时亮起,或者让自动售货机吐出十年前停产的饮料。这些事看着鸡毛蒜皮,可在倒影世界眼里,就像往cpU里塞了一段乱码,轻则卡顿,重则蓝屏。现在他们已经在东区搞出了三处“规则漏洞”,目的只有一个:把镜主的注意力吸过去,给林川这边腾出空档。
“准备切入。”他对身后两人说,声音不高,但帐篷里的人都听清了。
那语气不像下令,倒像自言自语——仿佛他已经和自己商量好了结局,只差走完这段路。
量子快递箱摆在角落,外表像个报废的物流周转箱,边角磨损严重,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泛黄的塑料层。箱体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单号,有些数字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又补上的,歪歪扭扭,像墓碑上的名字被反复描新。林川蹲下来,手掌按在箱盖中央,掌心传来一阵冰凉的震颤,像是摸到了冬眠中的蛇。
他嘴里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月亮代表我的心~哎哟喂~你猜我信不信你~”
节奏乱得要命,歌词更是胡扯八道。可他记得上一回靠“笑”活了下来——当时他在数据流中濒临崩溃,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你妈觉得你好帅”,然后整个删除进程卡了0.3秒,就是这零点几秒让他逃出生天。所以这次干脆提前来点情绪杂波,试试能不能再触发什么提示。
没有。
脑子里啥也没闪,连个错觉都没有。
连他自己都想笑,结果也没笑出来。
他耸耸肩,掀开箱盖。
里面没装货,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旋转,像洗衣机甩干时的漩涡,又像某种未知生物正在缓慢孵化。他回头看了眼帐篷门帘,红外警戒线正一闪一闪地扫着地面,红光划过帆布的频率突然慢了半拍,像是呼吸被谁掐住了一瞬。
他皱了下眉。
不对劲。
这节奏变了。
不是故障,是被人调过的。
但他没退。
不能退。
退了,三年前死在节点循环里的那些人,就真的白死了。
右臂纹身这时微微发烫,不是疼,是像贴了张发热贴,温温的,提醒他正在穿越边界。他把另一只脚也踏进雾里,整个身体被灰白气流裹住,视线模糊的一刹那,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现实世界的入口。
帐篷还在,灯也亮着。
可红外警戒线的红光停在了半空,凝固在那里,像一根插在空气里的红色铁丝。
静止。
无声。
仿佛时间本身被剪掉了一帧。
他知道,计划已经启动了。
倒影世界的落地点设在西郊废弃变电站外围,原定坐标是一片长满铁锈的围栏空地。林川双脚踩实地面时,听见耳边“咔”地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机械锁扣合拢,又像颅骨内部某根神经突然接通。他迅速环顾四周:天空呈暗紫色,云不动,风也没有,空气里飘着一股类似臭氧烧焦的味道,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诡异得让人想吐。
远处高压塔歪斜着,塔顶的绝缘瓷瓶碎了几个,残片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照片。电线垂下来,末端不接地,也不晃荡,就那么直挺挺悬着,像一群吊死鬼的舌头。
“阵型散开。”他低声下令,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这片死寂。
两人立刻左右拉开五米,形成三角警戒。背干扰弹的那个检查了下肩上设备,竖起拇指;另一个则展开增幅杆,连接手持终端,开始扫描周边规则波动。
林川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纹身。刚才穿越时的热度已经褪去,皮肤恢复正常温度,可他总觉得背后有种“被盯”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从哪来的,也不是视觉或听觉上的异常,更像是一种认知层面的不适——就好像有人正隔着一层玻璃,反复念你的名字,但你始终听不清,只能感觉到那声音在脑沟回里来回刮擦。
他摸了摸胸口的三号手机,确认还在。屏幕虽然裂了,但绿光还在闪,频率稳定。他松了口气,至少还没掉线。
“至少我还不是幽灵。”他心里嘀咕,“要是变成那种永远重复同一句话的数据残影,我宁可当场格式化。”
“路线确认。”持终端的队员小声汇报,“按b-7方案,前方三百米有条排水渠,可以掩护前进。热力图显示核心区域在东北方向,距离约两公里,目前无高危信号反馈。”
“那就走。”林川抬腿往前,步伐比现实中稳了些。这里的地面硬得像水泥,踩上去不会陷,也不会发出多余声响。他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细节:路边的野草颜色偏灰,叶片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生长,像是用激光切割出来的模型草;电线杆上的编号全是重复的“047-047-047”;最奇怪的是,他们三个人的影子都朝同一个方向斜着,可天上根本没有太阳——连乌云都是静止的,像一幅画布上的涂鸦。
走了不到一百米,林川忽然停下。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手碰了下排水渠边缘的混凝土。表面光滑,冷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冰箱里搬出来。他指尖刚触到那一瞬,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句话——“对着幻象大笑”。
是他自己想的吗?不像。
这提示来得太突兀,而且语气特别熟,就跟他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念头一样自然。可问题是,他现在根本没看见任何幻象,周围一切平静得过分,安静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他们三个活物。
“林队?”另一个队员也察觉他不对劲,手已经摸上了枪柄。
“没事。”他站起身,甩了甩头,像要把那只无形的手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走,保持间距。”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不简单。提示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尤其还不是在危机时刻。上回是在他快被删除时蹦出来的,这次呢?他好端端站着,心跳平稳,伤口也没恶化,系统凭什么给他发“反规则”?
除非……
它知道他们来了。
不只是知道,可能还等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雾气不知何时浓了起来,原本清晰的围栏轮廓变得模糊,像被橡皮擦蹭过一样,边缘正在一点点消失。而他们刚刚踩过的脚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仿佛这片土地根本不承认他们曾路过——不是抹除痕迹,是彻底否认存在。
“加快速度。”他低声说,“别走直线,绕着渠边走Z字。”
两人立刻照做。
林川走在最后,右手一直按在口袋里的手机上,指节绷紧。他知道,双线行动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现实侧成功制造了扰动,他们也顺利进入了倒影世界。接下来,只要按计划推进,就能在镜主反应过来之前摸到核心区外围。
可那个笑声,还有刚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提示……
他不敢深想。
一深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前方排水渠拐了个弯,视野被一堆倒塌的管道挡住。他带着队伍转过去,脚步没停。地面依旧安静,空气中没有风,也没有生物活动的痕迹。一切都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发毛——就像一间刚打扫完的凶案现场,血迹擦了,指纹清了,可你走进去,还是能闻到死亡的味道。
走出排水渠后,地形开始变化。原本平坦的地表出现了细微的褶皱,像是大地被无形的手揉过,又强行抚平。脚下某块水泥地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裂缝中渗出一丝微弱的蓝光,转瞬即逝。林川立刻抬手示意暂停,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地上——温度比周围低了至少十度,且有一种极轻微的脉动感,仿佛地下埋着一台仍在运转的服务器。
“这地方……在呼吸。”他喃喃道,嗓音干涩,“要么是活的,要么是假的。可如果它是假的,我们是不是也是?”
持终端的队员迅速靠近,打开频谱分析模块。屏幕上跳出一串混乱的数据流,其中夹杂着一段重复字符:“ERRoR_409_coNFLIct”。他皱眉:“这不是本地错误代码,是现实系统的冲突标记,理论上不可能出现在倒影世界。”
林川眼神一沉。
409冲突,意味着两个相同身份的数据同时存在——要么是复制体,要么是……本体与投影发生了重叠。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那次任务失败。当时他们误闯了一个自我迭代中的镜像节点,整支小队被困在无限循环的同一天里。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和老刘,其他人全成了数据残影,永远卡在某个清晨七点十七分的十字路口,一遍遍重复过马路的动作。
而那天的时间,正是08:17。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回三号手机。
屏幕依旧停在那一刻。
像一座永远不会走动的墓碑。
“我们可能已经被标记了。”他低声说,“从进入的那一刻起,就没真正脱离过它的感知。”
话音未落,前方二十米处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一道人影凭空浮现,穿着和林川一模一样的作战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右手同样缠着绷带。那人静静站着,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指向林川的胸口——动作精准,像程序执行指令。
“敌袭!”背干扰弹的队员立刻举枪瞄准。
“等等!”林川一把拦住他,手臂发力几乎把对方拽了个趔趄,“别开火!那是我的投影——它还没激活攻击协议。”
果然,那道人影并未进一步逼近,而是原地转了个圈,做出一个滑稽的敬礼动作,随后身形如沙粒般崩解,消散在空气中。
众人沉默。
风都没有,可每个人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它在学你。”持终端的队员声音发紧,“不只是外形,连行为模式都在模仿。下次出现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了。”
林川咬了咬牙。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镜主已经开始重构入侵者的模型,一旦完成建模,他们所有的战术、习惯、弱点都会被预判。到时候别说执行任务,能活着逃出来都是奇迹。
“改变行进节奏。”他果断下令,“每三十秒随机变速一次,禁止使用固定口令,所有人关闭语音广播,改用手势交流。另外,记住一点:如果看到第二个自己,不管对方做什么,不准回应,不准对视,更不准笑。”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让两人脊背一凉,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倒塌的配电房废墟。墙壁上的瓷砖全部朝内凹陷,仿佛被巨大的手掌从外面压过。天花板挂着几根断裂的电缆,末端滴着黑色液体,落在地上却不扩散,而是聚成一个个微型漩涡,缓慢旋转,像某种未知生命体在进食。
林川忽然感到右臂一阵刺痒。
他卷起袖子查看,发现条形码纹身的颜色变了——原本漆黑的线条边缘泛起淡淡的银光,像是有数据在皮下流动。他试着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纹身竟微微隆起,如同活物般收缩了一瞬。
“它在适应。”他心想,“我们在进化,它也在进化。这场游戏,早就不是人在玩系统了,是两个疯子互相模仿着发疯。”
夜色更深了(如果这诡异的紫天还能称为夜晚的话)。远处建筑群的剪影越来越清晰,那些建筑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互相嵌套、翻转,宛如一组不断重组的立体拼图。每一栋楼的窗户都亮着灯,灯光却是冷白色的,毫无温度,且所有光线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汇聚成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光柱,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那就是核心。”林川用手势比划,“信号增幅杆准备,三十秒后释放第一波干扰波。”
队员们迅速就位。持杆者将设备插入地面,启动自检程序。屏幕亮起,倒计时开始:30…29…28……
就在这一刻,林川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耳边响起熟悉的旋律——《月亮代表我的心》,但这次不是他自己哼的。歌声清晰、甜美,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每一块砖缝、每一根钢筋里渗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
天空中,那片不动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瞳孔竟是由无数个08:17组成的数字矩阵。那只眼静静地俯视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微笑。
而歌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林川死死盯着那只眼,喉咙干涩,像吞了把沙子。
他知道,镜主醒了。
而且,它认出他了。
“撤掉干扰!”他用手势狂吼,“立即终止!那是诱饵!整个区域都是陷阱!”
但已经晚了。
持杆队员的手指已经按下了确认键。
一道高频脉冲射向天空,击中那只巨眼的瞬间,整片空间剧烈震颤。建筑物开始崩塌、重组、倒置;地面裂开,喷出彩色的数据流;他们的影子突然分裂成十几个,各自朝不同方向奔跑,有的甚至倒立行走,有的跪地磕头,有的仰天大笑。
而在所有人身后,那扇通往现实世界的入口——那团灰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闭合,最终“啪”地一声,像断电的显示器般彻底熄灭。
林川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虚无。
他知道,回去的路,没了。
但他没有慌。
他缓缓掏出三号手机,盯着那永恒停驻的08:17,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疯,有点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既然你不让我走,”他轻声说,“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对着虚空说道:
“这单我不退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