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绫子没有看九条信武。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床被褥,抱过来,放在他身旁两步远的地方。
然后她走到自己那侧,背对着他,开始解外面的衣带。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有。
九条信武盯着那床被褥。
两步远。
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不会有回应。不如省下力气。
等吧。
他在黑暗中想。
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
特高部羁押所。
灰墙。铁门。地面潮气很重。走廊里只剩一盏灯还亮着,光打在墙皮上,黄得发旧。
影山健太蹲在床角,毯子裹着半个身子。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两名特高部的人推门进来。其中一个手里夹着文件夹,翻到某一页,照着念。
“影山健太,特高课京都分室课长。”
影山没有反应。
“关于大和丸号船上事件的补充询问。”来人拉开椅子坐下。“影山课长,请问你是否还记得船上中统特工的活动情况?”
影山的嘴唇动了动。
“疫病神。”
来人停了一下。
“……什么?”
影山抱住膝盖,开始摇晃。“都是疫病神。不是人干的。不是中统,不是半岛人。是疫病神。他在船上走来走去。谁跟他说话,谁就死。石田死了。小野寺死了。近卫也死了。”
来人跟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
“影山课长,请回答正式问题——”
“你们不懂。”影山的声音突然拔高。“武田幸隆!他是疫病神!你们去查他!查他!不要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碰过他的人都会死!”
来人合上文件夹。他看了影山很久,在文件末尾写了几个字。
精神状态异常,无法进行有效询问。建议转送专科机构。
笔落下去的时候,影山还在念叨。
“疫病神……疫病神……别靠近他……”
……
隔壁。
大岛平八郎站在牢房中央。
同样是两个人进来。同样是文件夹。但这次没有询问,只有宣读。
“大岛平八郎,陆军少将。经特高部与军务局联合审查,认定你在大和丸号航行期间,作为船上安保最高负责人,存在严重失职与渎职行为。”
大岛站着,手背在身后,腰板很直。
来人继续念。
“船上先后发生多起命案,你未能有效组织排查。中统特工在船上活动数日,你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半岛抗日分子渗透安保环节,你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依据军令第——”
“等一下。”大岛打断他。
来人抬头。
大岛的声音很平。“幕后黑手抓到了吗?”
来人顿了顿:“经查,系中统特工联合半岛残余抗日分子所为。主犯朴正熙已在船上死亡,中统特工亦被击毙。”
大岛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很难听。
“就这样结案了?”
来人没有回应。
大岛摇头。“我还以为近藤忠义多厉害。查来查去,就抓了两个死人?”他的笑收住了。“船上那只老鼠,你们根本没找到。”
来人面无表情:“大岛将军,请配合移送程序。”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宪兵进来,手里拎着镣铐。
大岛看着那副镣铐。
他没有反抗。伸出双手。冰凉的铁环扣上手腕时,他只觉得荒唐。
出门的时候,对面那间牢房也打开了。
影山健太被两个人架着出来。他身上裹着一件病号服,头发乱得像草窝,眼神涣散,脚底在地面上拖着。嘴里还在念。
“疫病神……疫病神……”
大岛看着他。
两个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影山的眼珠动了动,落在大岛脸上。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大岛将军……你也要死了。”
大岛没有搭理他。
宪兵推着他往前走。走廊很长,灯光打在灰墙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大岛想起出发那天。
军旗招展,码头上人来人往。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那是他抢来的任务。多少人眼红他能上大和丸号,能押送那批物资,能在权贵面前露脸。
他当时想的是,这趟差回来,升中将有望。
到头来,升了什么?
升了一间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运囚车已经在外面等着。
大岛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楼。
影山被塞进另一辆车。车门关上时,里面还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疫病神”。
大岛转过头,坐进车里。
他看向外面,心中清楚。
自己被用来背锅了,可那只该死的老鼠,迟早还会咬人。
到时候,你们就后悔去吧!
……
另一处。
宋致远被单独押送。
他没有镣铐,但两侧各站一名便衣。车窗用黑布遮着,看不到外面。
他坐在车里,手放在膝上。两只手都在抖。
他见过大岛被带走的样子。也远远看到影山被架出来的样子。
一个堂堂陆军少将。一个特高课课长。
如今一个要上军事法庭,一个被送进精神病院。
这两个人在船上时何等威风。大岛动辄拍桌子、抓人、搜舱。影山天天盘问乘客,那副官僚嘴脸,看谁都像间谍。
现在呢?
宋致远缩了缩肩膀。
他还活着。
可活着有什么意义?
等联合声明发表完,等他在报纸上说完那些话,东瀛人还会留他多久?一年?半年?还是声明见报的当天,就没了利用价值?
退路早就没有了。
他叛了国,山城不会放过他。东瀛人把他当尿壶,用完就丢。
四面是墙。
车子颠了一下。宋致远的额头磕在车窗边沿上,疼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揉。
他只是盯着那块遮窗的黑布,眼里空空荡荡。
……
海军省。
山田良介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松冈站在桌前,把一摞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结案了。人也放了。按说,该松口气了。”
山田没接。他把那根烟叼上,还是没点。
松冈等了一会儿,主动往下说:“可属下觉得,近藤忠义不是这种人。”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