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两天后,星期天,也是白江河娶新媳妇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白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虽然这年头提倡婚丧从简,杜绝铺张浪费,更何况白江河这已经是三婚了,可白江河为了显示对女方的重视,还是买了几张大红双喜,在门上、窗户上、床头柜子上都贴了个遍。
乍一看过去,倒也喜庆。
白江河天不亮就起来刮胡子,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
他对着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又照,把头发抿了又抿,镜子里人嘴角的弧度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更是一早就来到院子里把车子擦了又擦。
邻居们早起准备去供销社买菜、出来洗漱、打水、遛弯,路过白家门口往里瞄几眼,都忍不住打趣几句。
“哎哟,老白,今天这精神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嘛,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是一点不假!”
“老白,恭喜恭喜啊!又要娶媳妇了!”
白江河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他一边给邻居们散烟,一边谦虚:“哪里哪里,就是个形式,简单办办,简单办办。”
可他眉梢眼角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相对于白江河的喜气洋洋,白家其他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白松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子,啃了两口就放下了,因为实在是没胃口。
他今年二十二了,冷不丁进门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十岁的后妈,明明该是同辈的人,偏偏成了自己的长辈,这滋味,怎么想怎么膈应。
白杨蹲在院子角落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句话不说。
他本来就反对白江河再娶,可他爸压根不听。
他有什么办法?拦是拦不住的,就跟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的道理。
田芊芊站在门口,也是一脸菜色。
她想得比白松白杨更多。
后妈才三十岁,只要白江河还中用,这不是随时都可能搞出人命来?
到时候冷不丁又多一个奶娃娃小姑子或者小叔子,本来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在家里就矮人一头,到时候伺候月子、带孩子,这些活儿是不是还得落到她头上?
如果是个丫头片子也就算了,万一是个带把的,按照这架势,白江河的心肯定偏到那边去。
自己男人还有小叔子这些前头生的孩子,估摸着也落不着好。
田芊芊越想越堵心,可又不能说什么。
这公爹的婚事哪里是她这个当儿媳妇的可以指手画脚的。
白江河可不管儿女们什么脸色。
他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车把上系着一朵大红花,红绸子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看着就喜庆。
他跨上车,脚一蹬,车轱辘就转起来了。
“我去了啊!”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可没人应他。
他也不在意,骑着车,头也不回地出了家属院。
甘老太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白江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这才“啧啧”两声,颠颠儿地跑到白家院门口。
白松、白杨、田芊芊三个人还站在那儿,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松眉头拧着,白杨嘴唇抿着,田芊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气的。
“呀!松子媳妇!”
甘老太的大嗓门炸开了,惊得田芊芊一哆嗦。
“之前你不是说你家没有婆媳矛盾?这不,老天爷估摸着是听到了你的心声,这不就让你公爹给娶进门一个新媳妇。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估摸着老天爷也是担心你们可能有那个叫什么——代沟!”
甘老太“嘎嘎嘎”地笑起来,
“娶的这个媳妇也是够年轻的。
前头我们几个在百货大楼那边还跟她见过呢。
以后啊,这新媳妇进门了,你们俩走一块,如果不说,还以为你们是亲姐妹呢!
谁能知道你们是婆媳?嘎嘎嘎嘎嘎——”
田芊芊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甘老太这话,简直就是往人心窝子上插刀子。
每个女人,不管年纪大小、漂亮与否,都没有不在意自己外表的。
甘老太这话,不就是在说她田芊芊跟一个三十岁还生过两个孩子的妇人长得差不多?!
她有这么老吗?!
田芊芊自然知道自己长得只能算一般,可她注重打扮,又不操持家务,身上的皮肤一直都是白白嫩嫩的。
都说一白遮百丑,她自认为自己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可她跟甘老太这个人讲理,讲不通。
这老婆子胡搅蛮缠得紧,嘴也不饶人。
她一个新嫁过来的小媳妇,脸面还是要的,没皮没脸的事她可做不来。
也就懒得跟她计较。
田芊芊狠狠瞪了甘老太一眼,转身就回了屋。
白松也跟着媳妇就要走,甘老太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嘿嘿嘿,松子,杨子,你们先别走啊!”甘老太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我呀,还有好些话跟你们说呢。”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你们也知道的,待会儿新进门的那个准后妈——啊呸,应该叫后妈才是,毕竟你爸昨天就跟人家领证了。”
甘老太又嘎嘎嘎笑几声,“就是啊,你们也知道的,你们后妈年轻着呢。这到时候你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们啊,该避着就得避着。”
白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甘老太凑得更近了,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白松脸上:“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就咱们前边那个院子,之前一个老大爷娶了个年轻媳妇。
那年轻媳妇啊,后来啊,嫌弃那老爷子不中用了,不是又跟那儿子又看对眼了嘛,两人就搞到一块去了。”
白杨的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