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义愤填膺、怒斥科考黑幕的举子们,此刻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不甘、怨怼,一点点被错愕与羞赧取代。
这篇在报纸上刊登的文章,就是秦时的应对措施,以及高冯给天下学子的交代。这篇文章,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随着报纸,传遍大江南北。
这篇自白书,没有半分官样文章的推诿搪塞,字字恳切,句句诛心。
虽然文章的内容与事实有一些偏差,高冯将李二和秦时完全摘了出去。但这件事本身,也是高冯自己愿意去做的。
他坦然承认今岁黜落大批才子、录取人数骤减,是刻意为之;坦然认领天下士子的所有谤怨,直言自己甘愿背负骂。
更一针见血剖开了当下士林最丑陋的歪风——世人弃经邦济世的实学,逐谄媚逢迎的虚辞,将颂圣谀语当作登科捷径。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文中所言句句属实。
那些自负才高,不明白自己为何落榜的举子们,看过这篇文章后,也就找到原因了。
崔志道已经离开尚书都省。此时的他,正在朱雀大街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脸色却是比报纸还白,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考卷的末尾,足足百字铺陈排比,极尽辞藻之能事,歌颂陛下扫平突厥、四海归心的旷世功业。
彼时他还暗自得意,觉得这一段文辞华美、格局宏大,必能博得考官青睐,成为自己高中的加分项。
没想到,这反而成了自己落榜的最大症结。
在他身边不远,张文瓘同样拿着一份报纸,脸色和崔志道差不多。
他出身清河张氏,自幼受士族家风熏陶,往年科考惯例,文末颂圣乃是规矩礼数,是士子敬君、格局开阔的体现,从无人因此黜落。
十载苦读,精研漕运利弊、农田水利、郡县治理。策论实务句句可行,偏偏随了世俗风气,画蛇添足,终致落榜。
方才厉声嘶吼“黑幕”二字的叶祖新,此刻涨红着脸,低头看着脚下青石地面,再无半分叫嚣的底气。
他感觉高冯这篇文章的每一个字,都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今日之后,他们恐怕都要沦为国子监的笑谈了!
没错,就是笑话。
别的人落榜,还可以推脱说是自己的才学不足,反正科考试卷其他人也看不到。
但他们几人显然不行。
所有人都会默认他们落榜的原因,是在文章中趋炎附势,丢了文人的风骨气节。
极短的时间内,大部分举子的心态都已然转变。
先前众人认定是考官舞弊、权贵暗箱操作,可高冯一文彻底击碎了所有猜忌。
考官不求私利、不惧骂名,只为矫正颓靡士风。朝廷取舍有据、法度严明,从未偏袒任何人。
“原来……不是考官刻意苛责,是我等本末倒置了。”
“我辈读书人,不求治国安民,只学媚上逢迎,的确失了士人风骨。”
“高舍人甘愿背负天下骂名,为大唐正学风。我等反倒在此寻衅闹事,还污蔑于他,实在是羞愧。”
喧嚣的人群缓缓散去,激愤的怒骂化作此起彼伏的叹息。
大半寒门举子心中已然释然,但也有一些士族子弟,心底依旧郁结着不甘与怨怼。
“伪君子!说的好听,不过就是想踩着我们扬他的名声而已!”
“所谓大奸若善,此人便是。贬抑名门才子,以此博他自己的清名,好一桩划算的买卖!”
“什么立风骨,亏的还真有人信。天地君亲师,君王只在天地之下,我等称颂君德,是格局,亦是礼数,偏他清高?”
“沽名钓誉之辈,我呸!”
一时间,骂高冯的人同样不少。
那些觉得高舍人一片苦心的举子自然听不得这些话,于是,很快两拨人就吵了起来。而且,愈演愈烈,规模也越来越大。
距离尚书都省不远处的一栋阁楼里,秦时站在窗边,将这一切都尽收眼里。
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要两拨人继续争论不休,矛盾点很快就会从科考本身转到高冯的个人品性到底如何上去。
高冯做了这种事,得罪了这么多人,骂名肯定是少不了的。
但是,现在支持他的人,和骂他的人却是一样多,你说高冯的名声算坏了吗?
无论他的名声好与坏,至少,这一次高冯绝对是火了。他的个人名气,将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大唐。
同时,经此事之后,士林风气绝对会得到改进!
此时长安之外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着报纸被发往天南地北。看了文章的人先入为主下,高冯的名声将会很快迎来反转。
觉得他是正人君子的人,一定会比宣扬他是伪君子的人更多。
名气有了,功绩与贡献也有了,其个人影响力也将水涨船高。
升官,必须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