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秦时拿着定下的榜单名录前往两仪殿。
见礼之后,李二直接询问,“科举名录出来了?”
“是。”秦时点头,将手里的名录递给张阿难转呈。
李二接过后,大致扫了几眼,眉头微皱,“人数竟然这般少?”
这一刻,李二才对自己那两次任性之举造成的伤害有了直观概念。
调整了一下情绪,他抬头看向秦时,“压得住吗?”
“问题不大。”秦时神色淡然,“若是臣的办法不行,陛下您再出手,也来得及。”
“说到底,还是朕的错误。”李二轻叹一口气,“你尽管放手去做便是,若当真是不可为,便及时抽手,莫要将自己搭进去了。”
“陛下放心,臣一向是爱惜羽毛的,不会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秦时微笑躬身。
“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李二点头,再次扫了一眼名录,“既然想好了,就照计划执行吧!”
“诺!”
……
很快,朝廷贴出告示,今科放榜时间定在二月十四。
当日,寅时五克,长安尚书都省墙外,巨大的黄纸榜单高悬于木架之上。
此时天还未亮,但尚书都省已经汇率了数百名举子。明明看不清楚,但举子们仍然摩肩接踵,往前挤着想看清楚榜单上是否有自己的名字。
(不允许见明火)
直到天色逐渐亮起来,终于能逐渐看清榜单上的字迹。
举子们第一反应是人数好少。
“明经科竟然只取二十七人?往年最少也有五 六十人!”
“今年怎么回事,为何录取人数这般少?”
一道道惊呼响起,紧接着就是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没有……没有……我又落榜了……”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没中?我明明打的很好啊!”
“我也没中……不仅我没中,竟然连崔政道都没中!?清河崔郎落榜了?张文瓘也是?!”
“这兖州沈千、光州徐辉是什么人?听都没听过!国子监的才子尽数落榜,上榜之人大半闻所未闻!”
骚动如同潮水迅速蔓延。
一名青布襕衫的儒生站在榜单之前,脸色苍白,瞪大的眼睛里全都是难以置信。
他就是崔志道。
少年时便以神童之名震动两京,如今也是公认的国子监第一才子。所有人都认为,他今岁参加科考,必定是十拿九稳。
结果却是榜上无名!
为何如此?
他自问科考时状态极佳,那篇策论甚至超过了他平日水平,怎么会落榜!?
正在这时,又有两名儒生奋力挤开人群,来到前方。还没来得及看榜,就先看到身旁的崔志道。
“元闰兄,你竟是先到了,可看到你排名第几?”
“看元闰兄神色恍惚,怕不是名次不显,难道这次被张兄和叶某压了一头?”
这二人正是张文瓘和叶祖新,同样是国子监有名的大才子,公认的科举“乐透秀”。
崔志道神色复杂的看了二人一眼,苦笑道,“二位贤弟说笑了,崔某并没有名次。”
“没有名次?”
“什么意思?”
张、叶二人其实听懂了崔志道的意思,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但崔志道接下来一句话,令二人更加破防。
“不仅崔某榜上无名,二位贤弟……同样落榜了!”
“不可能!”
“元闰兄说笑了。”
二人闻言,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榜,想要用事实击碎崔志道的虚言。
可是,他们反复看了数次,竟然真的没能在榜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崔志道看到两位同窗越来越苍白脸色,露出早有所料的苦笑——那张榜单他早已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这……怎么可能?”
“黑幕,定然有黑幕!”
相比崔、张二人,叶新祖的反应要大得多,直接质疑起了科考的公正性。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不少举子的认同。
“对,一定是这样。那些考官定是收钱了,没给他们送礼的,都被黜落了!”
“交代!朝廷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叶新祖的话宛如在一堆干柴里投入了一粒火星,给这些举子积攒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并且,立刻就有胆子大的堵在尚书都省的门口,叫嚷着要考官出来给他们一个说法。
门口的小吏对这种情形似乎早有所料,不屑的看着眼前闹事的举子。
“自己落榜就觉得是黑幕?别人中了就是贿赂了考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什么东西?!
你们这么说,有证据吗?看清楚,那张榜单上的名字,不少都是寒门甚至平民子弟。他们许多人连进京的路费都是借的,还贿赂考官?拿什么贿赂?身上的穷酸味吗?
空口白牙就污蔑考官和高中的举子,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吗?还才子?我呸!”
小吏的话可谓相当的刻薄难听,但也很有效果,刚才还群情汹涌的举子们立刻就消停了不少。
见举子们情绪降了下去,小吏指着另一边的墙说道,“那里,或许有你们要的答案。不过,只贴了一张。
等不急要看的,自己去街上的报亭买。现在,都给我散了!
这里是尚书都省,你们堵在这里像什么话?速速散去,否则将你们全拿了下狱!”
听小吏如此说,立刻就有举子朝着小吏指的方向涌入。
跑过来才发现,墙上竟是贴了一张报纸。
看时期,贞观四年二月十四,也就是今日的。
跑在最前面的举子立刻就在报纸上寻找所谓的答案。
因为报纸上的字很小,稍微远一点就看不清楚,后面的举子便要求前面的念出来。
同时,也有举子直接朝朱雀大街跑去,那里有报亭,一文钱就能买一份报纸。可以拿回去慢慢研究,何必要在这里挤?
报纸正前方的那名举子很快找到目标——一篇今岁科举主考官高冯写的文章。立刻大声诵读起来。
“赏不可以幸求,名不可以虚致。往者孟春之月,陛下以颂圣篇什,拔擢朝士、登进举子。恩纶既降,浮风遂滋。
于是京畿士林,顿移素志。诸途待贡之士,弃经邦之良策,竞雕镂之浮词;忘匡世之深谋,习谀媚之巧语。
波流所扇,浸滥弥广。匪独草泽举子,攘臂而趋;亦有在位庶僚,殚思献颂。国子监之诸生,县庠之胄子,莫不研揣谄辞,希上之知,冀阶荣进。
夫牧守之官,贵于康济黎元;廊庙之器,务在弼成治道。若辩辞悦耳即可迁秩,敷颂献谀便得登科,则孰肯究心实务,戮力公家?
使天下读书人悉骛于逢迎,不笃于本业,纲纪将紊,邦本何依!臣目击其弊,心窃忧之。
属贡闱将启,考功郎中婴疾,不堪知贡举之任。陛下乃召臣,询以可否。臣忝为中书舍人,叨掌文柄。
私念此乃振起颓风之会。倘司衡鉴之任,凡文涉谄谀、辞存曲附者,一切黜而不取。庶使海内士子晓然知之:阿顺取容,非仕进之捷途。
臣志之所存,行亦如之。闱校之日,虽多士有才,而篇章涉于媚上者,概从摈落。是以今岁合格之选,为数顿减。臣亦自知迹近矫枉,必招众怨。然臣无悔也。
窃为落第才士言曰:汝辈才具本足以射策登朝,奈何堕于时趋,竞作谀语。士之所贵,在乎守志存骨。一念之偏,遂致见黜,亦其所宜。愿翻然改悟,复修儒者之本心。苟能革此浇习,则臣虽蒙天下之谤,受举世之怨,亦所甘心。
臣高冯,以中书舍人,贞观四年权知贡举。行此一事,自以为守道而得宜。谤诟嫌忌,愿悉受之。
大唐贞观四年二月十三日。”
文言文好难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