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组那边呢？需要提前通知周国栋副厅长吗？”
“不需要。”沙瑞金摆了摆手，“等到了吕州之后，让他来汇报就行，如果他提前知道了，反而可能让某些人有机会在报告方向上做手脚。”
田国富又坐了几分钟，把明天上午需要做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联系刘振华、确认行程安排、同步给李达康那边一个简短的通报——然后起身告辞。
他走出省委一号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八月特有的那种温热而不过分灼人的气息。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的吕州，天空比前一天更沉了一些。
云层厚厚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酝酿着一场还没有决定何时降落的雨。
刘振华一早就接到了田国富的电话，说沙瑞金书记今天下午要来吕州了解民生工作，让他按常规接待流程准备。
刘振华握着手机，沉默了两三秒。
他当然明白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好的田书记，我这边随时可以接待。”
挂了电话之后，刘振华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原本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督查组继续实地走访，下午原本是督查组的内部讨论和材料整理时间。
如果沙瑞金下午抵达，他需要在接待省委书记的同时协调好督查组的时间安排。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号码：“老陈，今天下午的安排调整一下，沙书记要来，你让接待科那边把会议室准备好，不需要特殊布置，按常规接待标准来就行。”
安排妥当之后，刘振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
他知道沙瑞金这一趟来吕州，绝不只是为了看看工人安置的台账，这场博弈正在从京州的写字楼和会议室里，像一株藤蔓一样伸展到了吕州的大地上。
上午九点，督查组的实地走访继续按计划进行。
今天去的是第三家接收安置工人的企业，一家相对较小的机械配件加工厂。
厂区比前两家窄一些，车间里的机器也相对老旧，但工人们干活的劲头倒是不错。
周国栋在车间里走了几圈，跟几位工人聊了聊，问的问题跟昨天类似——原来的单位是哪家、现在的收入怎么样、生活中还有什么困难。
几位工人的回答也跟昨天差不多，多数人表示换了工作之后收入确实有所下降，但好在有活干、有班上，比起待业在家的日子已经好了不少。
周国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问旁边的厂领导：“你们厂里接收的这批工人，签劳动合同了吗？社保缴了没有？”
厂领导愣了一下，随即答道：“签了签了，合同都签了，社保也正常缴着，这个我们是有记录的，台账里都有。”
周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但刘振华站在几步之外，注意到周国栋在本子上写的那几个字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
他不太确定那几个字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今天的走访跟昨天相比，督查组的态度正在从纯粹的观察向更细致的核实转变。
下午两点半，沙瑞金的黑色轿车准时驶入了吕州市政府大院。
没有车队、没有警车开道，只有一辆车和随行的一名记录员。
沙瑞金从车里走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在基层走动时才有的随和。
刘振华在门口迎了上去，握住沙瑞金的手：“沙书记，欢迎您来吕州，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沙瑞金笑了笑。
“路上风景挺好的，庄稼长得不错。”他目光扫过大院，像是在用这短短的一眼丈量这座城市的轮廓。
“先看看现场，看完再说。”
刘振华引导着沙瑞金走向第一家企业，路上简单介绍了督查组这两天的工作情况和工人安置工作的整体进展。
沙瑞金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督查组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周国栋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看到沙瑞金走进来，他微微欠了欠身：“沙书记，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指导谈不上。”沙瑞金跟他握了握手，语气随和得很。
“周厅长辛苦了，这两天的督查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周国栋显然没想到沙瑞金会直接在工作现场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快速组织措辞，然后开口：“沙书记，目前的初步印象是，吕州的工人安置工作整体上是有序的，台账资料完整，资金使用清晰，实地走访的企业和工人都能印证汇报材料中的内容。”
“但确实也存在一些结构性的困难，特别是技能匹配方面，一批老工人的岗位转换需要时间和持续的培训投入。”
沙瑞金听完，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好，这些情况回头整理成报告，如实反映就行。”
然后他转身走进车间，跟几位正在工作的工人聊了起来。
他问的问题很具体——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家里几口人、住的地方离厂区远不远、有没有什么需要政府帮忙解决的事。
工人们一开始有些拘谨，聊了几句之后渐渐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各自的实际情况。
沙瑞金耐心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追问一句，却没有当场做出任何承诺或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