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走访结束之后，督查组回到下榻的招待所。
周国栋没有急着整理材料，而是先给省政府办公厅打了个电话，汇报了第一天的基本情况。
他的语气平稳而克制，只说进展顺利、市里配合积极、实地情况与汇报材料基本吻合，没有做任何倾向性的判断。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窗边，望着吕州城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端起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一种长期从事基层调研工作的人才会有的审慎和耐心。
他深知这次督查的深层含义，也清楚自己的报告将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各方对吕州工作的判断。
而同一时刻，在吕州通往京州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在暮色中疾驰。
田国富坐在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
他今天下午接到沙瑞金的电话，说吕州督查组已经进驻了，情况基本平稳，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当面沟通。
田国富当即决定连夜赶回京州。
车子驶入京州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像无数颗散落的珍珠，铺展在墨色的天鹅绒上。
田国富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省委一号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亮缝。
田国富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沙瑞金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走进去。
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吕州督查组今天的行程记录，是他通过内部渠道拿到的，看到田国富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国富。”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沙瑞金递来的一杯热水，握在手心里暖着：“瑞金书记，吕州今天的情况我已经让刘建平那边做了同步跟踪，整体平稳，督查组没有提出任何质疑性的问题，周国栋副厅长的态度也比较客观。”
沙瑞金点了点头：“我这边也拿到了行程记录，实地走访的两家企业情况都还算正常，工人的反馈虽然提到工资下降的问题，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抵触情绪，目前来看，督查组还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用作攻击点的材料。”
“但是，”沙瑞金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督查不出问题。吕州的督查是我们当前最重要的一条防线，如果督查组只是走个过场就回去了，那吕州的工作就只是被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形成任何可以用来对冲那份评估报告的实质性成果。”
田国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得出沙瑞金语气里的转向——从防守转向主动利用督查的成果。
之前三人会议上定的基调是以督查为契机来为吕州的工作正名，但沙瑞金现在想的不只是正名，而是通过督查来形成一份具有公信力的第三方报告，用这份报告来对评估报告的结论形成直接的对冲。
“瑞金书记，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让督查组的最终报告呈现出一种‘吕州虽然有困难但确实在积极作为’的正面结论？”田国富问。
沙瑞金放下茶杯：“不只是正面结论，是要让督查报告成为一份具有公信力的、独立的、由省直部门出具的客观评估。”
“评估报告的结论是沙瑞金承诺落实不力，如果督查报告得出的结论是吕州的工作虽有困难但正在扎实推进，那两份报告放在一起，孰是孰非就一目了然了。”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他在心里快速转着这个思路的可行性。
督查组确实是由省政府办公厅直接派出的，但带队的是省人社厅的周国栋，周国栋虽然作风细致，但并不是王江涛阵营的核心人物，他的报告质量取决于他收集到的材料的真实性和全面性。
“瑞金书记，如果我们想影响督查报告的方向，最好的方式不是在督查过程中做任何引导，而是确保督查组在实地走访中看到的材料足够扎实、足够全面。”田国富说。
“刘振华同志那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今天的汇报和走访也都表现出了市里的配合态度，如果这两天的督查能够顺利走完，周国栋副厅长在撰写报告时自然会基于他看到的事实来做出判断。”
沙瑞金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个判断的合理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沉沉的夜色：“国富，你帮我安排一下，我想明天下午去一趟吕州，以了解全省民生工作整体情况的名义，正好督查组也在那边，可以顺便听听他们的反馈，这个安排不会太突兀，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警觉。”
田国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沙瑞金亲自去吕州，这个动作的力度远大于任何一份书面文件或电话沟通。
省委书记亲自到现场了解民生工作情况，督查组作为一个正在吕州执行任务的省直部门工作组，自然会被要求向省委书记当面汇报进展。
这个安排一旦成行，就意味着督查组的报告方向将直接受到省委书记的关注。
而王江涛那边，也一定会把这个动作解读为沙瑞金正在主动介入吕州的督查进程。
“瑞金书记，这个安排一旦成行，王省长那边一定会有反应。”田国富说。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种田国富很少见到的锐利：“就是要让他有反应，他越早反应，我们越早看清他下一步的棋路。”
“如果他按兵不动，那我这趟吕州之行就只是一次常规的民生工作了解，如果他有了动作，那就说明吕州确实是他布局中的重要一环，我们在那个方向上的投入就是对的。”
田国富点了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跟刘振华同志联系，让他做好接待准备，您以什么名义下去？直接通知吕州市委，还是先通过办公厅发一个工作安排通报？”
沙瑞金想了想：“走正式渠道，让办公厅先发一个工作安排通报给吕州市委，说明沙瑞金同志将于八月二号下午赴吕州了解近期民生工作推进情况，请吕州市委按照常规接待流程安排，不需要特别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