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间出来之后,沙瑞金又去了安置工人的宿舍区看了看。
宿舍是厂里统一安排的,六人间,配有空调和独立的卫生间,条件不算好,但也说得过去。
沙瑞金在一间宿舍里坐了一会儿,跟几位刚下班的工人聊了聊生活方面的情况,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其中一位工人的肩膀:“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从宿舍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倾泻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沙瑞金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几栋安置楼,沉默了好一会儿。
“振华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工人安置这件事,最难的其实不是钱,也不是岗位,是人心。”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干了半辈子,突然要换一个环境、换一种生活,心里没底是正常的。”
“你们的工作方向是对的,要继续往前推,不能停下来。”
刘振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郑重地点了点头:“沙书记放心,我们会一直往前推,不会停下来。”
沙瑞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坐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出吕州市政府大院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串温暖的光带。
督查组的周国栋站在会议室的窗边,望着沙瑞金的车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今天下午这个意外安排的全部含义。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这份督查报告此刻已经不仅是一份常规的工作记录,而是一颗将在更庞大的棋盘上移动的棋子。
当天晚上,王江涛的电话打到了周国栋的手机上。
周国栋正在整理白天的走访记录,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没有变化,但接起电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恭敬:“王省长,您好。”
“国栋同志,听说沙书记今天下午去吕州了?”王江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国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是的,王省长,沙书记今天下午到的,看了一个车间和一个宿舍区,待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离开了。他在现场没有做任何表态,只是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
王江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问了一句:“他对督查组的工作提了什么要求吗?”
“没有,他只是问了我两句这两天的督查情况,我说目前初步印象是工作有序推进但存在结构性困难,他听完之后说‘好,这些情况回头整理成报告,如实反映就行’,然后就进车间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王江涛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波澜不惊的沉稳:“好,我知道了,国栋同志,督查工作按你们的计划继续推进就行,报告怎么写、怎么定方向,都是你们人社厅自己的事,不需要因为谁来了解了一下情况就改变原有的工作节奏。”
周国栋应了一声:“我明白,王省长。”
挂了电话之后,周国栋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色,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江涛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那几句话背后的重量——他需要保持独立判断,不能因为沙瑞金的出现而改变任何既定的工作方向。
但周国栋也清楚,此刻他手中的笔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方向,那支笔正握在一双想要在汉东政坛刻下更深痕迹的手中。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沙瑞金的车正在返回京州的高速公路上行驶。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今天下午的吕州之行比他预想中要顺利,现场走访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周国栋的态度也中规中矩,没有明显的倾向性。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重要的是督查报告的最终方向,而这份报告的走向并不完全取决于现场观察到的材料,还取决于各方在报告起草过程中施加的影响。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田国富发了一条短信:“吕州之行顺利,现场情况正常,督查报告的方向还需要持续跟进。”
田国富很快回复了:“收到,后续我会让人关注周副厅长那边的动向,确保报告在起草过程中保持客观公正。”
沙瑞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重新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夜色在深沉的流动中不断向后退去。
八月三日的清晨,京州城迎来了一场不期而至的阵雨。
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到半小时就停了,天空重新放晴,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一片晶莹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过之后特有的清新气息,连路边的桂花树都像是被洗过了一遍,叶子的颜色比昨天深了几分。
田国富一早就到了办公室。
今天上午他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其中最主要的一件是跟进吕州督查报告的后续走向。
虽然督查工作还没完全结束,但初步的框架已经形成了,关键在于周国栋最终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基调来撰写那份报告。
他正在翻阅一份关于纪委制度建设工作后续安排的内部备忘,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刘建平打来的:“田书记,有个情况需要跟您说一下,今天早上,人社厅那边传出来一个消息,说周国栋副厅长昨晚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王省长亲自打过去的。通话内容不清楚,但据知情人透露,通话之后周国栋今天早上的状态比昨天明显紧绷了一些。”
田国富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这个消息的来源可靠吗?”
“可靠,是跟我有多年联系的一个老关系递过来的,他在人社厅办公室工作,昨晚上值班的时候看到周国栋副厅长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王省长的号码。”
田国富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
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王江涛在沙瑞金离开吕州之后连夜给周国栋打了电话,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他对督查报告的走向非常关注。
如果周国栋在通话中得到了某种暗示或指引,那这份报告的方向就可能会在起草过程中发生偏移,哪怕这种偏移是极其细微的措辞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