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住良辅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铃木君。”
“在。”
“给全体官兵发一道训令。”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将士们,第九师团自成立以来,已历经大小百余战,战果斐然!今日之敌,虽凶悍异常,但我第九师团的武士们,绝不会在支那军面前后退半步。为大日本帝国尽忠的时候到了,愿诸君武运长久!”
铃木参谋长深深鞠了一躬:“哈伊!”
凌晨五时五十分 · 汉阳北门外
“工兵连,上!”
随着老李头的一声大吼,早已潜伏在小树林里的工兵连战士们扛着预制好的便桥构件,冲出了隐蔽位置。
雾气依然浓重,能见度不足百米,但这恰恰给了工兵连最好的掩护。
他们分成六个小组,每组八个人,抬着由门板和圆木拼接成的桥体,在晨雾中向着防坦克壕的方向狂奔。脚下的泥土被露水浸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每个人都在大口喘息,白色的雾气从他们的嘴中呼出,与空气中的雾气融为一体。桥板压在肩膀上,木刺透过军服扎进皮肉里,但没有一个人放慢脚步。
连长赵大亮冲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块厚重的桥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壕沟轮廓。
他的心里在默数着步数:还有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中咚咚作响,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淌,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日军的炮兵终于反应了过来。
第一发炮弹落在开阔地的左侧,炸起了一团泥土和烟雾。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在开阔地上炸开了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弹片呼啸着四处飞散,打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一名工兵被弹片击中大腿,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鲜血迅速渗透了他的裤管,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泥土上形成一滩暗红色。
但他咬着牙,把肩上的桥板推给了旁边的战友,喊道:“别管我!快!架桥!”
那名战友接过桥板,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继续向前冲。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去看倒在地上的同伴。
他们都知道,时间就是生命,每多耽误一秒钟,就会有更多的人倒在日军的炮火下。
但日军的炮击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日军第一轮炮弹落地后不到两分钟,二师师属炮兵团的反制射击便呼啸而至。
早在进攻发起之前,炮兵观测兵已经在前沿阵地上潜伏观测了,标定了汉阳城内所有可能的日军炮兵阵地位置。
当日军的炮口焰在雾气中一闪而过的瞬间,观测兵立刻通过电话报出了坐标。
“敌炮阵地坐标:乙七区,三号目标!方位二一三!距离三千八!”
不到三分钟,二师的炮兵阵地便发出了怒吼。一五零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炮弹带着低沉的呼啸声划过天空,像一头头怒吼的巨兽扑向日军炮兵阵地。
第一轮齐射就覆盖了日军炮兵阵地的大致区域。爆炸声在城内轰然炸响,即便隔着开阔地,工兵们也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震动。
日军的炮击戛然而止。
第二轮齐射紧接着落下,这一次更加精准。一名日军炮兵的观测手后来在日记中写道:“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我们的阵地周围,第一轮就掀翻了两门炮,第二轮直接命中了我们的弹药堆放点。爆炸连着爆炸,整个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联队长在电话里大喊‘撤!快撤!’,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九师团的炮兵大队在这场反制炮击中损失惨重,三八式七五毫米野炮直接被摧毁了七门,弹药车被引爆了三辆,炮兵伤亡过半。
残余的火炮被迫紧急转移阵地,在此后长达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无法对北门战场提供有效的火力支援。
日军炮火的威胁解除后,工兵连的架桥速度更快了。
“一组到位!架桥!”
“二组到位!架桥!”
“三组到位!架桥!”
工兵们冲到防坦克壕边,将肩上的桥板卸下,对准壕沟的两端架设上去。
有人从腰间拔出绳索,将桥板与壕沟边缘的木桩捆绑固定;有人扛着沙袋,铺在桥面上增加稳定性;有人用斧头砍断多余的绳索,清理桥面上的碎屑。
所有人的动作都又快又准,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数次排练过的演习。
但城墙缺口处的日军并没有坐以待毙。
虽然炮兵阵地已经被二师的炮团打哑了,但城墙上残留的步兵火力依然在顽强地射击。
一名幸存的日军掷弹筒手躲在城墙内侧的断墙后面,调整好发射角度,将一枚八九式榴弹塞进了筒口。
“嗵——”一声闷响。
榴弹拖着白烟飞过城墙缺口,落在距离一组桥梁大约十米的地方爆炸。
弹片横扫过来,击中了正在固定绳索的两名工兵。
一人背部中弹,扑倒在桥面上,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桥板的缝隙滴落到壕沟里;另一人被弹片削中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像一道小小的喷泉,整个人软软地跪倒在地,然后一头栽进了防坦克壕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坠地声。
“不要停!继续架!”赵大亮红着眼睛吼道。
他亲自冲上去,接过了牺牲战友手中的绳索,飞快地打了一个结,用力拽紧。
他的手上沾满了战友的鲜血,绳索滑腻腻的,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捆绑的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桥面稳固为止。
不到四分钟,六座简易便桥全部架设完毕。桥面虽然简陋,由门板和圆木拼接而成,但足够结实,可以承受一个排的兵力同时通过。工兵连付出了七人伤亡的代价,但他们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任务。
赵大亮站在桥头,看着那些牺牲的战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把他们从壕沟里抬上来。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着后方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