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一名侥幸活下来的日军大尉站在北门内侧的指挥所门口，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段被炸塌的城墙。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嘶哑地喊道：“怎么可能……这种天气……他们怎么可能……”
可惜没有人回答他。
即使有人，他的耳朵也听不见了，因为现在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像是被塞进了一口巨大的钟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阵地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活着，不知道师团部是否收到了最新的战况，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从雾气中冲出的斯图卡，像来自地狱的使者，用炸弹和火焰，将他对“皇军不可战胜”的信念，炸得粉碎。
“报告师团长！北门守备队急电！我军遭到支那轰炸机的猛烈空袭！北门外两座碉堡被毁，城墙被炸开一道缺口！守备队伤亡惨重！中佐指挥官……阵亡！”
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指挥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八嘎！”
汉阳城内的第九师团指挥部里，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面。
他大步走到窗前，北门方向，滚滚浓烟正升腾而起，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爆炸声还在隐隐传来，隔着几条街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连窗框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脸色阴沉如水。
几分钟前，他已经收到了武昌江岸遭到猛烈炮击的报告，武昌守备队声称1044军正在汉口江面实施大规模渡江作战，请求第九师团密切关注江北动向。
而现在，北门外的轰炸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两件事同时发生，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站在窗前，目光死死盯着北门方向那道升腾的烟柱，脑海中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武昌遭炮击，汉阳遭轰炸。
同一时间，两个方向同时遇袭。
如果1044军真的打算在汉口正面渡江攻打武昌，那他们为什么要分兵来打汉阳？
渡江作战需要投入尽可能多的兵力和火力，任何分兵都会削弱主攻方向的强度。
顾修远那个人，用兵向来狠辣精准，从不做无用之功，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分出一支力量来打汉阳。
除非——汉阳才是真正的目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泥土中迅速生根发芽。
好一个声东击西。
顾修远这个人，不仅敢打，还敢赌！
他在赌武昌的日军指挥官会上当，在赌第九师团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撑不住他的猛攻。
“支那军的主攻方向是汉阳。”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长铃木少将说道，“汉口那边的渡江攻势，是佯攻。他们的真实意图，是从北面突破汉阳，切断我们与武昌的联系，然后从侧后包围武昌。”
铃木参谋长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目光在汉阳和汉口之间来回扫视。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凝重：“师团长英明。如果支那军拿下汉阳，他们的炮兵就可以在汉阳南岸架设阵地，直接封锁长江航道。届时，武昌的第十一军主力将被困在江南，进退两难，好狠毒的计策。”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吉住良辅：“师团长，那我们是否需要立即向武昌请求增援？趁支那军还没有完全合围，让冈村司令官派兵渡江支援汉阳。”
吉住良辅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汉阳城的位置上，声音低沉而平静：
“来不及了！支那军既然选择在今天动手，必然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从轰炸的规模和精度来看，他们至少投入了两个中队的航空兵，他不会给我们留下反应的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部里的几位参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而且，武昌那边自身难保。1044军的佯攻虽然是在演戏，但那一百多门火炮的炮击是真的。冈村司令官现在恐怕正忙着把部队调往江岸防线，根本分不出兵力来支援我们。第九师团，只能靠自己。”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军刀，缓缓抽出半截，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将刀重重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北门守备队立即在城墙缺口后方构筑第二道防线，用沙袋和木材堵住缺口，机枪阵地设置在缺口两侧的屋顶上，形成交叉火力。掷弹筒小队全部前推到北门内侧，准备对攻城部队实施近距离火力拦截。”
“第二，西门守备队保持高度警戒，防止支那军从西门方向发起助攻。如果西门遭到攻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绝不能让他们突破西线。”
“第三，工兵部队立即在北门内的主要街道上设置路障和地雷，延缓支那军进城后的推进速度。每一条街、每一栋房子，都要变成他们的坟墓。”
“第四，炮兵大队将所有火炮转移到城内的预备阵地，避开支那军的空中侦察。一旦支那军步兵进入开阔地，立即实施炮火覆盖，不必请示。”
“第五，师团预备队步兵第七联队第三大队，在师团部附近集结待命。哪里出现突破口，他们就补到哪里。”
他一口气下达了五条命令，语速快而不乱，条理清晰，每一个指令都直指要害。
参谋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然后转身跑向通讯室。
铃木参谋长站在一旁，看着吉住良辅沉稳的背影，心中暗暗佩服，在这样的局面下，师团长依然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果断的判断力，不愧是第九师团的指挥官。
吉住良辅下达完命令后，走到窗前，重新望向北门方向。那里的浓烟越来越浓，爆炸声也逐渐被密集的枪声取代，看来北门的守备部队已经与1044军的前锋部队交上火了。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1044军的主力就会抵达城下，真正的血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