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轰鸣在狭窄的岩腔里来回撞击，如同万具闷雷同时撕裂了喉咙。
地下三处最主要的辅根在木心长老自断污染脉络后，再也承受不住上方沉重到极致的显圣倾轧，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沉闷碎响。数百万斤重的灰黑化石与带着腐臭的泥浆狂涛般倾倒而下，古眠殿顶那片摇摇欲坠的青色阵纹一时间被压得明灭闪烁，几乎要彻底暗了下去。
“噗！”
大殿正中的青衡长老身形剧烈摇晃，握在手里的那根残短枯杖险些拿捏不住。他本就干瘪得只剩骨架的双腿重重砸跪在满地的碎木屑上，膝下发出了清脆的骨碎声。
苏铭缩在最外环的一处老根后方，右手攥住本命阵盘，脑海中瞬息间将眼前局势拆解。
若让大殿被地层残渣彻底填死，那些悬挂在外圈的二十四枚垂死魂茧一息必散，青木庭根基将彻底了断，他自己这金丹修为被埋在百丈岩层之下，更会被余波碾成肉泥；若此时以自己的若水灵力强行向上去托举穹顶，那等同于以凡人肉掌去接千丈落石，收益只有白白送了这条小命；至于后路，暗河出口就在脚下三十丈外的斜脉深处，只需激发阵盘第三道暗路，顺水而遁便可脱出这死局。
但苏铭眼底幽蓝的光芒微微一聚，不仅没有按向那道传遁节点，反而将阵盘斜斜插入了身侧早已掏空的木缝。
他算得出，上方的木心长老既然敢在这个时候下这一刀狠的，青衡这些人绝对不仅剩这面快撑不住的罩子！
就在那些碎岩即将碾碎古眠殿最后一层青芒的刹那，青衡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朽泥气味的冷风。
站在他身后的十名残躯宿老同时跨出一步，齐刷刷用剩下的手掌或者断腕拍向了自己的灵台！
大殿之顶，那枚仅存半边的王印虚影剧烈翻转。
原本只是散发着微弱抗拒之意的残破古印，在此刻发出了一阵清越至极、足以穿透九霄风云的木质钟鸣。
十二道比此前庞大了十倍不止的淡青色魂火，从这十二具形同朽木的枯骨里疯狂拔地而起，化作十二根缠绕着古老篆文的光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百丈厚的落石与重重灰层，直插上方万年光榕最深处的那片主根根髓！
那是启明王庭的通灵血誓。
当这十二道淡青色魂火烙入断裂主干的一瞬间，上方原本被死寂威压剥夺了生机的万年光榕，树心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无以言表的沉重悲鸣。
主树干剧烈地震颤起来，那原本黯淡枯萎的大片翠绿枝桠，在这一刹那重绽出刺目的碧绿神芒。就像是一株已经枯死了数百年的荒漠老木，在刹那间迎来了浩瀚的极地春回。
黑云上层，幽渊之主那巨大的无面法相刚好按下了第二次覆天掌印。
当黑掌落触在光榕上空时，他突然发现这株孤木已经不再是独自苦撑。
树干深处多出了十二道属于启明宿老的青色长脉，那些已经几乎干涸成枯骨的宿老，正在用自身最后几点真粹，硬生生把木心长老被压偏的法则脉络又拉回了正轨。
掌下重重受阻，死寂法则所化的黑雾像撞死在精铁墙头上的狼群，发出了刺耳的呼啸。
“启明余孽，苟活万载，只长了这点像蛆虫般钻地偷生的本事？”
一道没有任何活人情绪的意念，如同寒冬冰刃般自紫月中坠落，直接刮向了古眠殿中的每一具生魂，“法则既有大缺，灵界自当破而后立。这方残天早已是枯井深牢，唯有打碎了那重重弃土之锁，迎大劫与死气共融，方是这一界生灵唯一挣破牢笼的通途！尔等鼠目寸光，宁做缩头野鳖，也要拉这万灵同行殉葬吗？”
古殿之中，青衡听着这浩劫般的道音压心，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
他手里那根对准殿外的短杖仅仅是多抓紧了三分，沙哑的声线却顺着王印那道浩荡的青芒直迎直上。
“把万灵之命统统塞进未知死渊去换一条你嘴里的路，这不叫什么救亡图存，在老朽心里，这就是畜生不如的屠戮！”
这句话没有半点委婉的机锋，犹如一柄钝了的杀猪刀，重重砍在了对面的脸上。
苏铭缩在侧方阴影处，眼神冷静。
暗流派的这套说法确实不仅是图个杀戮了事，他们心中也觉得只有大破才能大立。但在这严苛残酷的修仙道上，只要这路子是要把旁人骨肉当台阶、甚至把自己的后路封死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新界，那就是个完完全全疯掉了的深渊。
这等行事，无可借力，更无可共处，唯有退其一步，方能苟存。
就在幽渊之主法相在天穹上方微微一滞、黑掌下压的力量稍显分散的正是那微妙半息之间，古眠殿外围幽暗的甬道深处，三股隐蔽至极的显圣恶风瞬间撕碎了青萝此前设下的绊线。
那是被上一波王印冲退、却没有离去反而暗藏在旁的三名暗流显圣。
他们极聪明，根本没有再去傻到硬撞有王印镇压的大殿正门口，反而像三条在夜浆里潜游的盲蛇，化作灰紫色的幽魂偏流，直奔古眠殿的两翼外环而下。
外环，正是木心用锁链强吊着那二十四枚垂死魂茧的位置。
“他们要毁那些尚未睁眼死睡的老茧！”青萝急呼声在远处炸起，她手中的绿藤狂舞着朝这边猛抽过来，但远水解不了近火，那一缕最快的显圣死煞已经沿着右侧的一条旧根道破土而出。
苏铭手掌扣住那面刚从木缝中扯回的阵盘，幽蓝色灵力在指尖骤然吐出。
一连三十六枚已经磨去了锋边、只剩一点温润寒光的阵珠自储物袋里弹射，在空中直接组成了一道重重咬合的水纹壁圈。
两道靠近左侧的暗流根道，还未等死气完全吐尽，便被这水纹形成的吸力瞬间锁死了退口，水性至柔，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生生卸去了显圣煞气最前锋的三分力。
但右侧最靠边缘的那处死气缺隙，因那地脉被落石砸偏了二寸，阵珠落了空。
死黑的烟缕，已经离着最外首那枚斑驳的叶形魂茧只剩区区七丈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