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阴森。底层空间不大,以粗糙的黑色石块砌成,墙壁上插着几根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骨灯,散发出昏黄而诡异的光线,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淡淡毒尘。角落堆放着一些蒙尘的兵刃、破损的皮甲,以及几个散发着异味、不知装着什么的木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腐臭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难闻气息。
“塔主”领着沈青囊(伪装)走入底层中央,那里有一张粗糙的石桌和几把石凳。他自己在石桌后坐下,示意沈青囊也坐,目光却始终如毒蛇般盯在她身上。
“说说吧,详细经过,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尤其是那个女子的样貌、神通特征,以及她提及‘圣教’时的原话。”塔主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青囊依言坐下,依旧低着头,做出惊魂未定、努力回忆的样子,将之前编造的故事,结合从贺钧战斗中获得的一些真实感知(如净化之力克制毒功的特性),更加细致、更具画面感地讲述了一遍。她将“神秘女子”描述为一个面容模糊、周身笼罩在淡金色光焰中、出手时带着净化一切污秽气息的灵体或修士,强调其神通对毒功的绝对克制,并“回忆”起那女子似乎说过“圣教邪徒,人人得而诛之”之类的话。
讲述过程中,她刻意将语速放慢,时不时露出恐惧、后怕的神情,甚至身体微微颤抖,将一个侥幸逃生、心有余悸的低阶修士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同时,她的灵觉也在不着痕迹地探查着这座哨塔。
塔内除了他们二人,并无其他守卫,但塔楼上隐约有炼气期的气息,应该是轮值的哨兵。塔内的能量波动,以阴邪、毒属性为主,与外界毒瘴同源,但在石桌下方和几个墙角,她感应到了几处隐晦的、带着禁锢与警示意味的阵法节点,显然是预警或防御禁制。
“淡金色火焰……净化污秽……”塔主听着,青黑的脸上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南荒何时出了这样一号人物?难道是‘天机阁’秘密培养的暗子?还是中土那边派来探查‘幽冥计划’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逃不过沈青囊的灵觉。“天机阁”、“幽冥计划”……果然,这天机阁与圣教之间的对抗,连血狼团的中层也有所察觉。而“幽冥计划”,无疑就是“幽冥转生”计划了。
“塔主,那女子实力恐怖,贺副团长在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圣物也被夺走……此事是否需要立刻禀报上人?万一那女子追到此地……”沈青囊适时露出担忧恐惧之色,小声问道。
“慌什么!”塔主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此地有‘五毒迷天阵’护持,更有腐骨上人坐镇,便是金丹修士来了,也要掂量掂量!那女子再厉害,难道还能强过金丹不成?至于圣物……”
他顿了顿,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圣物被夺,固然是大事。但贺钧已死,他手下也全军覆没,此事如何禀报,还需斟酌……”
沈青囊心中了然。这塔主看来并非腐骨上人的绝对心腹,对贺钧之死和圣物丢失,首先想到的恐怕不是如何上报,而是如何撇清自己的责任,甚至……从中牟利?比如,独占“贺钧被神秘强敌所杀,圣物失落”这个消息的价值,或者借机打压贺钧的残余势力?
“塔主的意思是……”沈青囊配合地露出疑惑表情。
“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塔主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你先将贺钧陨落的详细位置,以及那女子最后离去的方向,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然后,将你的身份令牌也拿出来,我需要核实你的身份。”
果然开始核实了。沈青囊心中冷静,早有准备。她佯装惶恐,道:“塔主明鉴,小的身份低微,只是贺副团长麾下一名普通执事,编号‘戌七’。这是小的身份令牌……”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实则以木灵真元幻化)掏出一枚制式粗糙、刻着“戌七”二字的黑色铁牌,双手奉上。这铁牌是之前从贺钧储物袋中找到的、几枚空白或已死亡的血狼团普通成员身份牌之一,被她稍作改动,正好用上。
同时,她又取出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也是贺钧储物袋中所得,描绘了老河沟及周边区域),在上面大致标出了“黑水泽”的位置,以及一个胡乱指的、通往青岚山脉方向的箭头。
“小的逃出来时,慌不择路,只记得那女子最后似乎是朝着东北方向去了……具体位置,实在记不清了……”她声音越来越低,显得十分惶恐。
塔主接过铁牌和地图,仔细查验。铁牌是真的,上面的禁制也对,确实是血狼团外围执事的制式令牌。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也与贺钧之前追捕独眼蝰的区域大致吻合。至于“戌七”这个编号,血狼团外围成员成百上千,流动性大,他也不可能个个都认识。
“戌七……”塔主摩挲着铁牌,沉吟道,“我似乎有点印象,贺钧手下是有这么一号人,修为平平,擅长追踪和隐匿……嗯,令牌无误。你且在此稍候,我上楼查阅一下近期人员变动记录,核实一下你的任务指派。”
说着,他起身,拿着铁牌和地图,朝着通往二层的狭窄楼梯走去。临上楼前,他回头看了沈青囊一眼,淡淡道:“莫要乱动,此地阵法禁制繁多,触动了,死无全尸。”
“是,是,小的明白。”沈青囊连忙低头应道。
看着塔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沈青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知道,这塔主并非完全相信她,所谓的“查阅记录”恐怕只是托词,更大的可能是去启动某种更隐蔽的验证手段,或者……联系腐骨上人?
她不能坐等。必须主动出击,获取更多信息,并设法接触到腐毒潭节点的核心。
灵觉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避开那几个明显的阵法节点,探向塔楼的二层。二层空间更小,只有一张木床、一个简陋的书架,以及一张摆放着几枚玉简和一个小型传讯法阵的石台。塔主正站在传讯法阵前,似乎正在犹豫是否要启动。
“不能再等了。”沈青囊心念一动。她必须控制住这个塔主,获取他的记忆,或者逼迫他带自己进入腐毒潭深处。虽然有些冒险,但比被动等待暴露要强。
她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飘向楼梯。脚下无声,翠金色的净化真意已悄然覆盖全身,隔绝一切气息与能量波动。
二层,塔主似乎下定了决心,将一枚墨绿色的灵石放入传讯法阵的凹槽,法阵开始亮起微光。他正要开口传讯——
就在这刹那间,沈青囊已出现在他身后,右手食指闪电般点出,正中其后脑“玉枕穴”!指尖一点高度凝练的、蕴含着强烈净化与镇魂之力的翠金色光点,瞬间没入其体内!
“呃……”塔主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涣散,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表情,身体晃了晃,便要软倒。
沈青囊另一只手已扶住他,同时净化真意如同潮水,瞬间涌入其四肢百骸与识海,将其修为封印,神魂禁锢,并开始以温和但不容抗拒的方式,梳理、探查其记忆碎片。
搜魂之术,有伤天和,且容易对被搜魂者造成不可逆的神魂损伤。沈青囊不欲滥杀,也需获取相对完整的记忆,故以“净化”真意辅以自身强大的神念,进行一种更温和、但也更费力的“记忆引导与探查”。
塔主的记忆,如同破碎的画卷,在沈青囊的神念下徐徐展开。
此人本名“墨蟾”,原是南荒一介散修,因心狠手辣、擅长用毒,被血狼团招揽,因其筑基中期的修为和对毒道的精通,被派来镇守这处通往腐毒潭的哨塔,已有十余年。他并非腐骨上人嫡系,属于血狼团安插在此的“监军”,与腐骨上人一脉关系微妙,既有合作,也有监视与制衡。
在他的记忆中,关于腐毒潭节点的信息颇为丰富:
节点位于腐毒潭中央的一座小岛上,岛上建有一座“腐骨殿”,乃是腐骨上人的老巢。殿内不仅有腐骨上人(假丹修为,精擅毒功与炼尸术)坐镇,还有其麾下“五毒童子”(五名筑基期,各修一种奇毒)以及数百名由各种毒物、尸体炼制的“毒尸”、“毒傀”。
腐毒潭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巨大毒阵,配合腐骨上人布下的“五毒迷天阵”,威力无穷,可困杀金丹。潭水剧毒,且有诡异吸力,修士落入,顷刻间化为脓血。唯有通过特定的几条“安全路径”(如沈青囊进来的那条),以及持有特殊信物(如“腐”字令牌),才能安全抵达中央小岛。
节点的主要作用有三:一是作为圣教“幽冥转生”计划在南荒的一个重要物资转运与人员调度节点,负责接收、处理从各地搜集来的“特殊材料”(包括活人生魂、特定妖兽精血、阴属性矿石等),并运往计划的核心区域。二是为圣教培养、输送擅长毒、尸、鬼道的外围修士。三是监视、控制万毒沼这片区域,防止其他势力(如天机阁、南荒其他宗门)渗透探查。
关于“幽冥转生”计划的核心机密,墨蟾所知有限。他只知计划已进行到最后阶段,三枚“幽冥血晶”(即阴冥血晶)已收集到两枚,第三枚前不久在黑风岭附近丢失,正是贺钧负责追索的那枚。计划的最终仪式地点,似乎是在南荒与西极交界处的“九幽裂隙”附近,但具体时间和细节,只有腐骨上人和圣教派来的“圣使”知晓。
就在不久前,一位来自圣教的“青铜圣使”抵达腐毒潭,似乎带来了新的指令,并与腐骨上人在腐骨殿密谈许久。墨蟾级别不够,未能参与,只知圣使走后,腐骨上人下令加强了节点警戒,并开始频繁调动毒尸,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记忆中还提到了几条通往腐骨殿的密道和几处阵法薄弱点,这是墨蟾多年观察、私下探查所得,本想作为自己的后路或晋升筹码。
信息量很大。沈青囊快速消化着。腐毒潭节点实力雄厚,硬闯难度极大。但有“青铜圣使”新指令、腐骨上人频繁调动毒尸这些动向,说明圣教的“幽冥转生”计划可能进入了关键期,或许有可乘之机。而墨蟾记忆中的密道和阵法弱点,更是宝贵的潜入情报。
探查完毕,沈青囊收回神念。墨蟾并未死去,但神魂受创,会昏迷数日,且记忆会出现部分缺失和混乱,醒来后也记不清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沈青囊将其扶到床上躺好,做出打坐调息、不慎走火入魔的假象。然后,她迅速清理了自己留下的气息,并模拟墨蟾的笔迹和口吻,在一张兽皮上留下一道简短的命令:“有要事需即刻面见上人,尔等严守岗位,不得有误。”
她换上墨蟾那件绣着银色狼头的黑色法袍(以木灵真元略微修改尺寸),戴上其腰间的一块代表塔主身份的黑色玉佩,再将那枚“腐”字令牌挂在显眼处。对着墙角一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是一个面容模糊、气息阴冷、与墨蟾有七八分相似的“塔主”。
准备妥当,沈青囊不再停留,走下楼梯。经过底层时,那两名守卫还在原地,见到“塔主”下来,连忙躬身行礼。
“塔主,可核实清楚了?”一名守卫问道。
“嗯。”沈青囊模仿着墨蟾那沙哑的嗓音,淡淡应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兽皮命令,“我有紧急要事,需立刻面见上人。你二人看好塔楼,加强警戒,若有异常,立刻激发预警阵法。”
“是!”两名守卫不疑有他,连忙应下。
沈青囊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淡的墨绿色遁光(模拟毒功气息),沿着黑色小径,朝着腐毒潭深处疾驰而去。
两名守卫看着“塔主”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人嘀咕道:“塔主怎么突然这么急?连那报信的家伙都不带了?”
另一人耸耸肩:“上头的事,谁知道呢。或许那戌七说的消息真的很重要吧。看好咱们的门就是了。”
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塔主正昏迷在楼上,而那个“戌七”,已然化身“塔主”,正朝着腐毒潭最核心的险地,悄然潜入。
五色毒瘴愈发浓郁,墨绿色的潭水在远处泛着诡异的幽光。腐毒潭中央小岛的轮廓,已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第二百一十二章 完)